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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48章 48 “在你彻底忘记我之前。”
95 段

第48章 48 “在你彻底忘记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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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谯搀着余秋邑回屋,扶他躺好,顺手掖上被子。余秋邑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黑糊糊的屋里只能隐约辨出一点侧脸轮廓,他坐在床边,就这么盯了好半天,才起身走出房间。

山里信号极差,他举着手机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总算在石墙根下搜到一格信号,他拨通了林怀安的电话。

响了很多声,那边才接起。

“林医生,我是乔一谯。”

“嗯,你说。”林怀安迅速切入了工作状态。

乔一谯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认知障碍,记忆断片,语言功能间歇性受损——这些症状和他术后早期的表现很像,但不是同一个性质。术后是大脑受创后的恢复期,神经在重建,出现波动是正常的,但现在距离手术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恢复期早就过了。”

乔一谯靠在石墙上,墙上的石头硌着后背,凉意隔着大衣透进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很可能不是恢复期的波动,是病情本身在进展。脑瘤术后,即便肿瘤被成功切除,也存在复发的可能,也可能出现新的病灶,或者放疗、化疗导致的迟发性脑病,这些都会影响认知功能。”

林怀安顿了一下,“他现在的情况,我需要看到最新的影像资料才能判断,你尽快带他做一次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核磁、脑电图、认知评估都要做,拿到结果之后发给我。”

“如果是病情进展,能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要看是什么原因。复发、新病灶、迟发性脑病……每一种的治疗方案不一样,有的能治,有的只能控制,有的不可逆。”

乔一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冻得有点僵,“他现在记不住近期的事…刚才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记忆的丢失通常是从近到远,近期的事先忘,远期的事留得久。有些事物能记住说明这些记忆形成的时间更早,烙印更深,但他记不住……说明与这些物品相关的近期记忆已经出现了缺口。”

“他会忘掉更多吗?”

“如果病情继续进展,会的。近期的先丢,然后往前推,几个月前的事,几年前的事,十几年前的事,最后——”

“最后什么?”

“最后,他可能只记得童年的事,或者更早,什么都不记得。”

乔一谯闭上眼,风自山坳倒灌而入,雨夹雪簌簌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寒意。

“有没有可能,他忘了我?”

林怀安没有立刻回答。

“不排除。”林怀安说。

“他现在还能记住我…以后呢?”

“以后的事,没人知道。”

乔一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呼出一口气,又贴回耳边,“林医生,如果——如果不可逆,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的意思是,最好的情况,最好的。”

“最好的情况,病灶可控,不再进展,配合康复训练,部分认知功能可以恢复。语言、记忆、执行功能——每一项都要重新练,像术后那样,一步一步来,但他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取决于病灶的位置、大小、性质,以及他的身体对治疗的反应。没有人能给你保证。”

“最坏的呢?”

“最坏的,不用我说。”

“……”

林怀安已经挂了。

乔一谯盯着屏幕上那串通话时长看了几秒,雨夹雪打在屏幕上,凝成一粒一粒的水珠,他随手擦掉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准备回屋。

这时暗处传来细微的动静,像鞋底轻轻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像只是风。

他的耳朵在那一刻比眼睛好用,因为眼睛雾蒙蒙的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余秋邑?”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乔一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大概是听错了。

或许是风卷着枯枝刮过院墙,又或许是院子里哪只野猫——余秋邑之前发信息说过,石塘这边野猫多,都是半野的,白日里蜷在屋顶晒太阳,夜里就缩在墙根躲风。

他缓缓吸了口冷得刺骨的空气,对着那片漆黑开口:“不是余秋邑,那就是野猫。山里的野猫,下雨天没处去,跑到客栈院子里躲雨来了。”

黑暗里只有雨夹雪簌簌落下的声响。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依旧锁着暗处,“野猫,你躲雨就躲雨,别出声,出声了,人家就会以为有人偷听。偷听不是什么好习惯。猫偷听可以,人偷听不行,猫偷听了不会说出去,人偷听了会说,说了就会传,传了就会变,变了,就没人信了。”

他顿了顿,眼睫沾了细碎的雪粒,轻轻一颤,声音软了几分,像是真在跟一只猫谈心,“野猫,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往外传,你传了也没人信,毕竟猫说的话,谁会当真呢?”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不是我的猫,是别人寄养在我那儿的,养了一个月,天天趴在我腿上打呼噜,我走哪儿它跟哪儿,就连上厕所它都在门口等着。”

“一个月后它主人过来接它,它反倒不认人了,对着主人一个劲哈气,主人就问我这一个月你都喂它什么了?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平常喂猫粮,时不时开个罐头。主人说它以前从来不吃罐头,我回它现在爱吃了;主人又说原先不挨着人睡觉,我说现在天天跟我睡一块儿;主人还讲从前不会盼人回家,可现在天天等我回来…后来主人抱着它要走,它扒着我怀里死活不肯松开爪子。”

“后来主人发了张照片给我,说它回去之后不吃不喝,谁都不理,我说那你把它送回来,主人没送。”

他声音微微发哑,喉间轻轻哽了一下,“后来就没了联系……我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是还吃罐头还是又不吃了,是还等人回家还是不等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它从来没来过一样。”

雨夹雪打湿了他的发梢,一缕缕贴在额角,他对着黑暗轻轻笑了一声,“野猫,你说,一只猫能记住一个人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猫的一辈子太短了,短到你还来不及忘记它,它就先忘了你,因为它的脑子就那么点大,装不下那么多。”

“它记得吃,记得睡,记得哪个地方晒太阳最暖和,但它不一定记得你是谁,可能只是记得有人对它好过。”

雨夹雪越下越密,落在他肩头,悄无声息地化开。

乔一谯微微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猫不贪心,人贪心。人想让它记住自己的名字,记住自己的脸,记住自己每天几点回家,人还想让它记住自己一辈子,可一辈子太长了,猫的一辈子不够长,人的一辈子也不够长。”

“但人还是想。想有什么用呢?想有用的话,我天天想,想他记住,想他别忘了,想他想起来的时候不要太难过,想有用的话,我现在就不站在这里跟一只野猫说话了。”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低到融进雨夹雪的寒夜里,几不可闻。

乔一谯对着那片黑暗喃喃:“野猫,你听懂了没有?听不懂就喵一声…喵一声也行,不喵也行,你走了也行,你走了,我就当没说过。”

暗处没有猫叫。

风停了,雨夹雪还在落,但声音变小了,乔一谯拍了拍肩上的雪水,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余秋邑,你是个大骗子。”

“你说你会好,你说你记得,你说你不会再忘了,你骗我,骗了一次又一次,但我信了,你每次说,我都信了,因为我想信,想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要骗,就骗到底,骗到我信为止,骗到我不用信为止,骗到——骗到你自己都信了为止。”

他抬起脚,准备迈进屋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湿滑的青石板吸走了鞋跟的力道,那脚步声跌跌撞撞,慌得像揣着一颗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乔一谯脊背一僵,没有转身。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大衣的下摆,另一只手则从另一侧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口,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身躯,额头死死抵着他的肩胛骨,一瞬间的温度烫得灼人。

“我不是……我不是……”话音闷在喉间,被哽咽堵得断断续续,“我真的……不想这样的……”

余秋邑整张脸埋在他背上,肩膀不住地发颤,双手死死攥着乔一谯的大衣,像怕他跑了,“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记不住……我拼了命去记……我真的尽力了……可它就那样凭空没了……我连它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乔一谯背对着他,一动未动。

背上的热泪滚烫,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热度正一点、一点,慢慢凉下去。

他想起林怀安说的话——病情在进展。

不是复发,不是恶化,是进展。

不是谁的错,不是意外,不是倒霉。

是疾病自己的节奏。

它有自己的时间表,不看日历,不看节气,不看他们今天高不高兴,明天有没有安排。

它想来就来,想带走什么就带走什么。

它带走了余秋邑的近期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带走别的。由近及远,几个月前的事,几年前的事,十几年前的事,最后——什么都不记得。

他之前明明确认过的,他以为会没事的。

林怀安说再观察几天,于是他就观察,什么都没发生,余秋邑照常画画、看书、写批注,跟他拌嘴。

他以为那个“忘了”只是一次偶然,一次意外,一次大脑开了个小差。他以为过去了,以为好了,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很好的。

他以为运气站到了他们这边。

可哪能事事都顺着心意来。

雪化了以后确实是春天,但春天也会下雨,也会倒春寒,也会有一夜之间把刚开的花全部打落。

只是他以为。

老天爷给他们开了个玩笑。

在欣欣向荣的、万物萌发的春天,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的时候,再一次带走了余秋邑的记忆。

他转过身。

余秋邑垂着头站在他面前,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泪珠顺着下颌一颗颗砸落。

他将余秋邑的双手攥进自己掌心。余秋邑手冰凉,比他的还要冷上不少。

他举起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脸颊是凉的,余秋邑的手指也是凉的,凉碰凉,谁都没能把谁焐热。

“余秋邑,这次,换你来追我吧。”

余秋邑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夹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在你彻底忘记我之前。”乔一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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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48章 48 “在你彻底忘记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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