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的雨夹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雨也停了,山坳里白茫茫的一片,屋顶、石墙、青石板路,全都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太阳从东边山脊后升起,光照在雪上,一片刺眼的亮。
余秋邑站在客栈门口眯眼望着那片光,片刻后转过身收拾东西。
画架折叠好,装进背包,画笔一支一支地擦干净,放进笔帘,颜料盒盖好,用橡皮筋箍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和之前每一天收画具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打开。
赵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余秋邑把画具一件一件地收进背包,等他把背包拉链拉好,她才开口:“要走?”
余秋邑把背包背在肩上,转过身看着她,“……我必须走了。”
赵蘅看了他几秒,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乔一谯。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等着。
“乔一谯跟我说了。”赵蘅说。
余秋邑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面上的雪,“赵老师,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您教了我这么久……我可能…以后就忘了。”
赵蘅眼角挤出了细纹,嘴角往上弯着,“忘了就忘了。你忘了,我没忘,你画过的那些画我也没忘,等你以后想起来了,随时来问我,我再告诉你。”
余秋邑就那样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透。
赵蘅摆摆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猫,“走吧,别站在这里哭,把雪哭化了,路不好走。画具也好好带回去,别搁在这儿,我这里不收东西……至于你以后不画了,那是你的事,如果你以后还想画,随时再来。”
余秋邑心里五味杂陈,没再多说什么道谢的话。他背好背包,走出院门。
乔一谯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拎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脚印一深一浅。
走到村口时,余秋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几秒后转头上了车。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山里出来,上高速,又下高速,拐进市区,最终停在了医院门口。
北宸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乔一谯的父亲手术那天。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护士站的电话还是隔一会儿响一声,长椅还是那条长椅,连墙上“安静”那块牌子都没有换位置。
轮到他们,医生看了余秋邑带过来的病历,又看了乔一谯手机里存着的林怀安那边的术后记录,翻了好几遍,抬起头。
“做一个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今天先住院,明天开始安排。”
余秋邑住院了。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做了各种检查。
第三天下午,所有结果都出来了。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报告单一张一张地摊开,排成一排,“脑部核磁显示,术区周围有新的病灶,不大,但位置不好,靠近语言和记忆相关的功能区,是术后的迟发性脑病——放疗和化疗的远期影响。认知评估结果显示,近期记忆和语言功能有轻度到中度的损伤。”
余秋邑坐在对面看着那些报告单,核磁的片子上有白色的斑点,他不看影像报告也能看懂。
他不是第一次看这种片子了。
上一次看是在洛城,在林怀安的诊室里,那时候林怀安说手术风险很高,不到四成,他选了手术活下来了。
他以为活下来就好了,但好了只是暂时的。好了,是给下一次不好留的余地。
医生继续说:“这种情况不可逆,但可以控制,药物、康复训练、定期复查,综合治疗可以延缓进展,维持现有的认知功能水平,但不能根治。”
余秋邑目光从片子上收回来,“会忘掉多少?”
“不知道。有的人会忘掉最近几年的事,有的人会忘掉更多,有的人会慢慢忘,有的人会一下子忘,每个人不一样。”
“那我能做什么?”
“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做康复训练,别的——”医生想了想,“别的,就是把你现在记得的、在意的人、在意的事,多放在眼前,多见面,多说话,多回忆。大脑像肌肉,不用就会萎缩,你越用它,它越不容易坏。”
“谢谢。”
余秋邑伸手把报告单一张一张地叠起来,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进袋子里,站起来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乔一谯在走廊里等着,余秋邑走到他面前停下,“不可逆,但可以控制。”
“余秋邑。”乔一谯叫他。
余秋邑握住乔一谯的手,“我们还有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还有。”
当天晚上,余秋邑办了出院手续。他们没有回家,去了一家银行。
余秋邑把银行卡插进ATM机,输了密码,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毫不迟疑按了取款,机器哗哗地响,吐出一沓钱,他把钱装进信封,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乔一谯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
出了银行,余秋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路灯亮着,车灯亮着,霓虹灯亮着,整条街都是亮的,亮得人有点恍惚。
“乔一谯,我想去旅行。”
“去哪儿?”
“不知道,哪儿都行。往南走,往暖和的地方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余秋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举到路灯下看了看。他把硬币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来接住。
“鹰。”他说,“往高处走。”
促使余秋邑做出这个决定,是在那个雨夹雪的夜晚,他答应了乔一谯。
他不是一个轻易答应事情的人,但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追。
他这辈子只追过公交车,追过一次,没追上,后来就再也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等下一班,下一班总会来的。
可是乔一谯不是公交车,乔一谯不会在原地等他——
乔一谯会等他,但他不能让乔一谯一直等,他等了他七年……
够了,够了,不能再让他等了。
所以他要追,他不会追,他可以学。
所以从石塘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查了很多资料。
他先查了“逆行性失忆”。
百科说:逆行性失忆是指无法回忆在疾病或创伤发生之前形成的记忆。记忆的丢失通常遵循里博定律——越是近期的记忆,越容易被遗忘,越是久远的、情感烙印深刻的记忆,保存得越久。
他盯着“情感烙印深刻”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乔一谯在他心里,算不算情感烙印深刻?
算的,一定算的,如果连乔一谯都不算,那就没有什么算的了。
他又查了“如何延缓认知衰退”。
PubMed上有一篇论文,说认知刺激、社交互动、体力活动、饮食营养综合干预可以延缓认知衰退的速度。
他把这几条抄在一张纸上,一笔一划,像在写处方。
认知刺激——读书、画画、学新东西。
社交互动——跟人说话,跟人吵架也行。
体力活动——走路,爬山,散步。
饮食营养——少吃油,少吃盐,少吃糖,多吃鱼,多吃菜,多吃水果。
他看了一眼最后那条,心想,乔一谯做的红烧肉算不算少油少盐?不算。
但他不会不吃的,他不能因为怕忘就不吃了,他怕忘的事情太多了,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了。
他又查了“旅行对记忆的影响”。
搜出来的第一条是——“旅行创造记忆。新的环境、新的体验、新的气味、新的声音,会刺激大脑的海马体,海马体是记忆形成的关键区域。多旅行,有助于延缓记忆衰退。”
他不知道写这段话的人是不是在推销旅游产品,但他愿意相信,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可以说服乔一谯的理由——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治病。
旅行是他的药,他要吃药,他不能不吃。
然后他逛了一个txl论坛,名字叫“彩虹驿站”,界面花里胡哨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没有人回复。他把帖子又看了一遍,觉得太矫情了,想删掉,但已经有人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