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邑记得那只灰蝶。
不,他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它只是墙上的一道水痕,被他的眼睛误认成了翅膀。
也许它飞走了,也许它从来没有来过。
耳边忽然传来乔一谯唤他名字的声音,听着格外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原本清晰的声线被滤得软软糊糊,只剩一个模糊的调子。
余秋邑。
这三个字,他听了千千万万遍,原以为闭着眼都能稳稳写出来,可他在心里一笔一画试着描摹,横平竖直写完,越看越不对。
他反复拆解、拼凑这三个字,字形没变,可他忽然茫然起来,这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吗?
他明明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叫余秋邑,可这份记忆的来源,却变得模糊不清。是脑海里的旧回忆提醒他的,还是旁人一遍遍告诉他的?
哦,是乔一谯。
是乔一谯一遍遍唤他,告诉他,你叫余秋邑。
他向来信乔一谯,对方就像是他连接这个世界唯一的桥。
倘若身边没了乔一谯,他会彻底迷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记不起自己是谁,更分不清眼前的种种,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雨声轰鸣,灌满了整个耳朵。
多余的声响顺着耳廓往下淌,滑过脖颈,钻进衣领,一路沉到心口。他的心脏仿佛被漫天雨水浸泡着,胀胀的,像一颗吸饱了水分的种子。
这颗种子,还能生根发芽吗?
他不知道。
也许他是一块深埋土里的石头,任由雨水冲刷,被岁月慢慢磨去棱角,始终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四周只剩连绵的雨声,起起伏伏。
乔一谯的手握着他的,手的温度是恒定的,不随雨声起伏。
余秋邑想,如果把手切开,里面的骨头是不是也是恒温的?骨头会记得他握过谁的手吗?
他听说,骨头是人身上最后会遗忘东西的地方。
皮肉会衰败,血液会干涸,肌肤会起皱,可骨头不会。它会把过往好好封存,直到化作化石,千百年后被人从土里挖出,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
到那时,旁人看见这两具紧紧相扣的骸骨,定然会猜想,这两个人生前一定很要好。
余秋邑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漫天白茫茫的雨雾褪去,天色转为暗沉的灰,噼里啪啦的落雨声也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
余秋邑的思绪乱糟糟的,过往的片段全都蒙上了一层雾,好多事都记不真切了,唯有“余秋邑”这三个字,牢牢刻在心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都好好的,没什么异样,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明白这口气有什么意义。
样貌和名字本就不算什么定数,随时都能改变,可他打心底里不愿意。
他是余秋邑,是只属于乔一谯的余秋邑。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来回盘旋,从清晰慢慢变得朦胧,最后化作乔一谯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回响。
对方唤他,他便下意识回应,对方告诉他他的名字,他轻声说自己记得。
这份认知早已扎根心底,是乔一谯帮他死死守住的,他绝对不能忘。
雨还在慢慢收势。
从沙沙沙变成滴滴答答,从滴滴答答变成一滴一滴,一滴,又一滴顺着檐角坠落。
余秋邑数着那些水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第十滴的时候,忘了前面数了几滴,他重新数,数到第七滴又忘了,他再从头数。
数到第三滴时,檐外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打断了他的计数。
他看向檐外,天亮了。
云层散开不少,灰白的天光透下来,洒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路上,漾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望着这片光亮,他猛地一愣: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
乔一谯轻声喊了他一句。
他听见了,却迟迟没有应,目光死死黏在地面晃动的光影上,其实是天上的云朵在缓缓移动,光芒便跟着游走,在一块块石板、一道道石缝间流转。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流云飘向远方,不再费力回想往事,也不再刻意铭记什么。
此刻的意识,就像天上的浮云,漫无目的地飘荡。
时而飘向高空,能俯瞰整座小城,时而沉到低处,能看清石板上细密的青苔。他分辨不出哪种状态更好,高的地方看得远,低的地方看得清,他既想看远,又想看清。他贪心。
他贪心,因为他清楚,自己既看不远,也看不清。
他的视力没有问题,只是记忆出了差错,很多事想不起来,只能留意眼前。
眼前也很好。
眼前有乔一谯的手,有他的呼吸,有他一声声呼唤自己的嗓音,这些足够支撑他很久。
他的双脚踩在冰凉湿滑的青石板上,触感真实分明,手掌被对方牢牢握着,暖意源源不断传来,呼吸在胸腔里平稳起伏,一进一出,真实可感。
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是余秋邑,是乔一谯的恋人。
他站在越州的雨后屋檐下,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河面吹来阵阵凉风,裹挟着水汽与栀子花的香气,味道浓郁得泛出一丝苦涩。他拿起手中的花枝凑到鼻尖,花瓣被雨水挤压得变了形,边缘微微发黄,不复往日洁白,闻起来也算不上好闻。
他抬手把花插进乔一谯背包的侧袋里,花茎歪歪斜斜地搭在外面。他伸手扶正,没两秒又歪了,反复几次后,他索性不再理会。
细雨依旧连绵,丝丝缕缕如同细线,缝着天和地,也缝着他和乔一谯之间那一点点距离。
余秋邑下意识收紧了交握的手。
心底藏了许久的一句话,呼之欲出。
但他现在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了,他只知道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重要到他说出来之后,乌云会彻底散去,细雨会彻底停歇,连苦涩的花香,都会变得清甜。
他抬眼凝望着乔一谯的脸庞,目光缓缓扫过眉骨、鼻梁、眼尾那粒小小的痣,最后落在柔和的唇角。
望着望着,那三个沉甸甸的字眼,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如同深潭里冒出的气泡,悠悠升到心口,烫得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再试一次,依旧无声。
他慌了。
他怕这一次没说出口,下一秒就彻底忘记,忘了想说什么,忘了这句话有多重要,忘了自己曾有过这样强烈的念头。
不行——!
他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
他猛地用力,十指紧紧扣住乔一谯的手,指节用力到在对方手背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我——”沙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爱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铺垫。
他看着他,他就知道是说给谁的。
乔一谯身子没动,一双眼眸静静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探究,却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被这样注视着,余秋邑心头一阵慌乱。
两人离得太近,他能清晰看见自己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的模样,影子小小的、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水雾。
他不喜欢这样的倒影,因为那个倒影看起来很可怜,像在等什么,又怕等不到。
他想挪开视线,目光却像被黏住一般,动弹不得,只好就这么静静等着,等了一下,又一下。
他不急的。
攒了这么久才说出心里话,他愿意耐心等待,等乔一谯慢慢消化这份心意。
他相信对方一定会给出回应。
乔一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脸上。
是雨水吗?不是雨水。
乔一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眼望向他泛红的眼眶,“余秋邑,你又哭了。”
余秋邑怔住了,连忙抬手抚上脸颊,从眼角一直摸到下巴,掌心触到一片湿意。
他完全没察觉自己落了泪,先前还以为那只是溅上来的雨水。
雨和泪水,本就都是水,湿意别无二致,他早已分不清了。或许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一直在哭,哪怕雨停了,泪水也不曾停下。
“没有。”他别开脸,小声辩解,“就是眼睛有点痒。”
乔一谯望着他湿漉漉的双眼,眼底没有泛红的血丝,只有不断涌出的水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是被雨水仔细洗过。
他伸出拇指,轻轻拭去那滴泪水,可新的泪珠转眼又涌了出来。擦得再快,也赶不上泪水滑落的速度。
这些眼泪,仿佛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隙、心脏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
“我知道你没哭。”乔一谯温温柔柔地哄他,“眼睛痒,我帮你吹吹。”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贴上余秋邑的眼皮。
余秋邑闭上双眼,阵阵温热的呼吸拂过纤长的睫毛。紧接着,柔软的唇瓣缓缓移动,从眼角吻到颧骨,又慢慢吻过整片脸颊。
乔一谯一点点吻去脸上的湿痕,可泪水不断涌出,刚被拭去,又重新漫上肌肤。
余秋邑被吻得脸颊发痒,下意识偏头躲闪,乔一谯的唇便落在了他的耳廓上。
“你亲够了没有?”余秋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没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停?”
“等到你眼睛不痒为止。”
余秋邑抬眼看向他,乔一谯的唇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泪迹,在天光下闪闪发亮。他盯着那片水光,心里闷闷的,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滋味。
他伸出指尖,轻轻擦去对方唇上的水渍,指尖在温热的唇上顿了一瞬,才慢慢收了回来。
“苦吗?”他低声问。
乔一谯弯了弯唇角,摇了摇头,“不苦。”
“咸的?”
“嗯,是咸的。”
“咸的味道,就是苦的。”
“咸就是咸,苦就是苦,这都分不清楚了?”乔一谯笑着反问。
余秋邑心里其实分得明明白白,只是不想深究。咸也好,苦也罢,都算不上好味道,他不想让乔一谯去尝,“乔一谯,以后别再吻我的眼泪了。”
“不吻眼泪,那吻什么?”
“就是别再碰带着泪水的地方。”
“为什么?”
“味道不好。”
“你又没尝过自己的眼泪,怎么知道不好?”
“我小时候尝过,又咸又苦。”
“那你还舍得让我尝?”
余秋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只得把目光移向脚边的水洼,沉默过后,他又重新看向乔一谯,“你刚才说,咸和苦不一样,那甜呢?”
“甜怎么了?”
“甜是什么样子的味道?”
“甜就是甜,不用特意区分。”
“那你尝过甜味吗?”
乔一谯闻言,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随即立刻退开。
“尝到了,是甜的。”他认真说道。
余秋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嘴角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温度,“你骗人。”
“没有骗你。”
“你的嘴唇刚沾过我的眼泪,又咸又苦,怎么可能会是甜的?”
“因为你的眼泪,在我这里就不是咸和苦。”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乔一谯没有立刻作答,低头看了看两人依旧紧扣的双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片刻后,他抬眼望进余秋邑的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是我想要牢牢记住的味道。”
“什么意思?”
“每次吻掉你的眼泪,你就不会再难过了,所以这是很好的味道。”
余秋邑鼻尖又是一酸,轻声重复,“乔一谯,以后真的别再吻眼泪了,不好吃。”
“你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以后还会吻吗?”
乔一谯深深凝望着他,对方的眼眸依旧水润,泪珠凝在睫毛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开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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