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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56章 56 “晚安,明天见。”
106 段

第56章 56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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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个夜晚,余秋邑都会想起越州的那个雨夜。

那场雨不算最大,栀子花也不是开得最好,真正让他记到现在的,是从那一夜开始,他终于能顺畅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再也没有卡顿和迟疑。

他开口一如既往没有预兆。

有时半夜忽然醒来,见乔一谯还在睡,就凑近耳边轻声说一句,对方没醒,他便再说一遍。

有时翻身靠过去,胳膊搭在乔一谯腰上,脸埋在他后颈,低声说一句,乔一谯动了动,没醒,手却伸过来盖住他的手。

有时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他半睁着眼,意识模糊,话已经先出口。

今天也是这样。

他记不清开头,或许是他的手指先动,从乔一谯的眉心开始,顺着鼻梁轻轻往下滑,到嘴唇时停住。

或许是乔一谯先醒,在他指尖碰到嘴唇之前就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脉搏上,感受他的心跳。

乔一谯说,跳太快了。

余秋邑回,因为你醒了。

后来一切都乱了。

衣服是什么时候褪去的,他不记得,窗帘有没有拉严实,他也不记得。

他只记得乔一谯的手,那只手从他的手腕开始,顺着小臂向上,经过手肘、上臂、肩膀,最后停在他的后颈,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

他的呼吸被这动作搅得凌乱,从平缓变得急促,从鼻息变成张口喘息。

他张口的瞬间,乔一谯的唇覆了上来,将他未发出的声音全数吞入喉间。

“我…爱…你…”他说。

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散了开来,一丝落在乔一谯的嘴唇上,剩下的不知去向,或许沾在床单,或许埋进枕头,又或是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乔一谯尽数接住了。

用嘴唇,用舌尖,用轻抿的力道,一片一片拾起那些破碎的话音,含在口中,不咽下去,也不吐出来。

余秋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说出口的话被对方含在唇齿间,带着温热的湿意。

“再说。”

“我爱你——”余秋邑又说了一遍。

这一句完整清晰,但只维持了一瞬,因为下一秒乔一谯就撞了进来,最后那个字被撞得变了形,只余下半截破碎的气音,如同断线风筝一样飘走了。

余秋邑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只触到一片温热的空气。

空气里全是乔一谯的气息,那气息无法描述,不属于任何洗衣液或沐浴露的味道,是从他皮肤、血液与骨血里透出来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

“舒不舒服?”乔一谯问。

余秋邑用力点头,力道大得让后脑勺撞在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话。”

“舒服……”

“哪里舒服?”

“都舒服……”

“都舒服是哪里?”

余秋邑答不出来。

他浑身发软,意识涣散,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温热的触感漫遍全身,各种细微的感受搅在一起,混着潮热的呼吸,分不清界限,只知道那全是乔一谯带来的知觉。

“我可以快一点吗?”乔一谯问。

余秋邑又点头。

他又想要说了,但那三个字刚冒出一个“我”就被撞散了,散成气音,散成喘息,散成眼泪,眼泪从眼角溢出来,直接淌进了头发里,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流汗。

“真棒。”乔一谯俯下身,嘴唇贴着余秋邑的眼角,把那里的湿舔掉,“真棒,余秋邑,你真棒。”

余秋邑想摇头,他觉得自己不棒,他什么都做不好,连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连三个字都要分好几次说,每次说到一半就被撞碎了。

“我——”

他喉间发颤,眼尾泛红,指尖深深陷进乔一谯的后背。

“爱——”

额头抵着对方的肩,呼吸滚烫凌乱。

“你——”

尾音碎在喘息里,整个人轻轻一颤,彻底软了下去。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情绪堵在喉咙里,憋得他发紧,整个人毫无保留地摊在乔一谯面前,连呼吸都费力。

即便这样,他也还想说。

他张嘴,吸气,呼气,张嘴,吸气,呼气,张嘴——

“我、爱、你。”他一字一顿。

声音很轻,却还是被乔一谯捕捉到。

乔一谯顿住动作,俯身凑近,将耳朵贴在余秋邑的唇边,仔细听着。

“还有吗?”他问。

“有。”

“多少?”

“很多。”

“都说出来。”

余秋邑再也说不完整,他的声音碎成零星片段,乔一谯的呼吸拂过,那些片段便轻轻散开,飘向天花板,飘上窗帘,飘到一旁的栀子花上。

花枝轻轻晃动,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窗台上,颜色雪白。

……

后来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想起越州的那个雨夜,严格来说那时还是傍晚,只是天色阴沉,雨丝绵密,整座城早早暗了下来。

记得它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雨不大,栀子花开得也一般,房间隔音不好,隔壁住了个打呼噜的胖子,一晚上都在打雷。

但你那次之后,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开始没完没了地说那三个字。

说就说吧,还非要在各种不合时宜的时候说。

半夜说,早上说,晾衣服说,喝粥说,对着狗说……你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三个字本来就应该长在嘴边,以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现在通了,就哗啦啦地往外淌。

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在补课,补以前没说的那些年。

你想用现在的密度,把过去欠的账还上,但你欠的不是我,你谁都不欠,你只是觉得亏欠。

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算清楚,连说爱我也要算清楚,一天说几遍,一个月说几百遍,一年说几千遍。

你算着,好像算清楚了就不会忘,但我没告诉你,你不用算,你说一遍我就记住了,你说一百遍,我记住一百遍,你说一万遍,我记住一万遍。

我的记性比你好,你知道的。

我有时候也会想,你为什么哭?

是因为太高兴了,还是因为怕太高兴了?

你怕的东西很多,你怕忘了,你怕我想起,你怕我想起之后一个人难受,你怕你记不住我,你怕我记住你,你怕你走了我还在,你怕你还在我已经走了……

你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你自己都数不清。

但你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心意始终坚定。

第一次开口,你声音在颤,手在颤,整个人都在抖,可那三个字,却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迟疑,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我为什么不回应?你以为我听了无动于衷?

我都听见了,每一遍,我都听见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信仰,我不拜佛,不上香,不求签,可你出现之后,我开始相信,信你说“我爱你”的时候是真的爱我。

但我还是怕,我怕说出这三个字,它就成了某种谶语,一说出口,就把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心意,全都应验成一场空。

我怕它变成一句只能用来安稳人心的话,能让人安心,却留不住身边的人。

我怕它被老天爷听见,觉得我太过贪心,转头就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很少去想“如果”,但有时候,看着你毫无防备地睡着,或者对着那条黄狗说爱我的时候,我会想,如果你没有生病,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你不会在半夜忽然醒来,只为了确认我还在不在,你不会在每次幸福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即将失去的惶恐,你会在说出“我爱你”之后,理直气壮地等着我回应,而不是自己先红了眼眶。

但你没有生病的话,我们也不会在越州的那个雨夜,站在窄檐下躲雨,你不会踮起脚尖亲我,你也不会把那枝栀子花插进我背包的侧袋,一次次扶正花茎。

你没有生病的话,我可能还在开那辆跑车,音响开到最大,车窗摇下来,隔着三条街都知道是我,你不会坐在副驾驶上,你不会皱眉头,你也不会说“开慢点”,我也不会听。

所以我不去想“如果”,我想的是“幸好”。

幸好你活下来了,幸好你忘了那么多事,却没有忘了我,幸好你每天都说“我爱你”,幸好你说了,幸好你一直说,幸好你说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们一起经历了春天和夏天。

从三月到六月,从春天到夏天,北宸的雪化了,松州的江绿了,淮城的梧桐冒芽了,江宁的雨停了,苏城的枇杷熟了,越州的栀子花开了。

春天你怕冷,围巾一直绕到四月底,夏天你怕热,空调开到二十三度还嫌不够,把风扇也打开对着自己吹。

风扇的声音很大,你睡着了听不见,我醒着听风扇转,听你翻身,听你说梦话,你说梦话的时候也叫我的名字,你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爱你。

从七年前那个冬天开始,到现在这个夏天,到以后每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到你忘记我的那天,到你记起我的那天,到我忘记你的那天,到我记起我的那天,到我们都不用再记的那天,我都爱你。

你会看见这段吗?不会。

你很少看我的手机,这些话我从来没当面说过,也没写在你能翻到的地方。

你不会看见这段,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还想告诉你——谢谢你,谢谢你说“我爱你”。

最后一句,不是“我也是”,是我比你爱我,更爱你。

你不信?你数一下。

你说了多少遍“我爱你”,我就听了多少遍,听一遍,就多爱你一点,你说了很多遍,我爱了很多点。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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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56章 56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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