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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57章 57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154 段

第57章 57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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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江南入了梅。

梅雨天的日子过得黏糊糊的。

出门要带伞,不带伞不行,带了伞也不一定有用,雨从四面八方来,伞只能挡住上面的,挡不住左右的,走一趟回来,裤腿湿半截,鞋里能养鱼。

余秋邑干脆懒得出门,整日待在民宿里,翻翻书、涂几笔画,再静静望着窗外的雨。

书是乔一谯从书架上翻出来的一本旧小说,他随手翻了两页就搁在一旁,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窗玻璃上凝满了水珠,大颗的顺着玻璃往下淌,细小的就粘在面上,一颗挨着一颗,密密麻麻。

“待得无聊了?”

乔一谯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菜,一个盛着水果,裤脚还沾着浅浅的水渍。

余秋邑视线落在水果袋上,里面有桃子、杨梅,还有几个绿皮白瓤的瓜。他拿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道,抬眼问乔一谯,“这是什么?”

“菜瓜,用来炒菜吃的。”

“你会炒?”

“不会,可以学着做。”

余秋邑将菜瓜放回袋子里,随手捏起一颗杨梅,指尖捻了捻,慢慢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他眉头轻轻一蹙,却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太酸就别吃了。”乔一谯伸手想去拿他手里的果子。

“酸一点反倒开胃。”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强装镇定。

乔一谯索性把剩下的杨梅全都收走,转身放进冰箱,“留着熬杨梅汤喝。”

余秋邑就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看着他忙活。看他把菜瓜放进水槽,又把一个个桃子整齐摆在桌面上。

桃子已经熟透,果肉发软,甜香浓郁。他拿起一颗,低头咬下一大口,汁水滑落沾在指尖上,他微微一顿,没立刻去擦,任由那点甜意留在皮肤上。

“乔一谯,你以前来过江南吗?”他嘴里含着桃肉,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来过。”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以前了,那时候开画廊,过来挑货。”乔一谯靠在桌边,目光落在他脸上。

“挑什么货?”

“画框。”

“画框有什么好挑的?”

“要看木头。木料不同,纹理、色泽、手感全都不一样。有的木头性子温吞,配得上画作,有的太过扎眼,做成画框反而会抢了画的风头。”

“画框本来就是衬画的,抢风头自然就不合适了。”他不紧不慢地嚼着桃子,说得一脸认真。

“没错,所以得慢慢挑。看得多了,就分得清哪种木头沉静,哪种木头张扬。”

“你当时挑了多久?”

“连着看了几个月,后来就不做这行了。”

“怎么不做了?”

“质地好、性子沉静的木料价钱涨得厉害,便宜的又都是花哨张扬的。客人都专挑便宜的买,好东西反倒没人要。”

余秋邑又咬了一大口桃子,汁水沾到了唇角,他伸出舌尖轻轻舔掉,问道:“那后来你怎么办?”

“不卖画框了,转行。”

“转去做什么了?”

乔一谯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追你。”

余秋邑愣了半秒,眼尾微微一垂,掩去笑意,“……追我算哪门子行当?”

“算服务业。”

“服务业?”余秋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方才嚼酸杨梅似的,故意皱了下眉,“做服务可是要收钱的。”

“我这儿不收。”

“那算不上服务业,顶多算志愿者。”

“志愿者也是服务业,自愿服务,分文不取。”乔一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余秋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志愿者不收钱,但会收别的东西。”

“收什么?”

“收好评。”

乔一谯望着他,神色认真,“那我拿到你的好评了吗?”

余秋邑把桃核丢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慢悠悠擦干净手指,眼底笑意藏不住,“给了。”

“什么时候给的?”

“你睡着的时候。”

“我睡着了怎么能知道?”乔一谯微微扬起眉。

“写在你脸上了。”

乔一谯配合地抬起手,从额头慢慢抚过左右脸颊,又落到下巴,放下手后,故作疑惑地看着他,“你骗人,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骗你。”

“那你写的什么内容?”

“好评如潮。”

“……四个字写不满一张脸。”

“写了四遍,一遍写额头,一遍写左脸,一遍写右脸,一遍写下巴。”

乔一谯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笑着追问:“那怎么不见了?”

“被你自己蹭掉了。睡觉不老实,总往枕头上蹭脸。”

乔一谯转头看向一旁的枕头,洁白的枕套干干净净。他走过去把枕头翻了个面,背面也毫无痕迹,随即说道:“那下次你写在手背上总蹭不掉了吧。”

“手背一洗手就没了。”

“那写在哪儿才能一直留着?”

余秋邑定定看着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心里。”

乔一谯没有再打趣拆台,只是垂眸浅浅一笑,算是应下了。

他们住的民宿紧挨河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流水。河面不算宽,两岸种满了树,大多是垂柳,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起来。

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声声密密匝匝,就像有人在耳边拉着一把永不停歇的胡琴。

最开始余秋邑还觉得吵闹,听得多了反倒渐渐习惯,哪天听不见,反倒会辗转难眠。

“你都快被蝉声同化了。”乔一谯调侃他。

“蝉哪能同化人,我可是人。”余秋邑反驳。

“前几天你还说自己是猫呢。”

余秋邑怔了怔,实在想不起自己说过这话,既不承认也不辩解,默默转头望向窗外的河面。

晚饭两人去了河边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几张桌子摆在门外露台上,抬眼是河水,低头也能看见流水。余秋邑点了清蒸白鱼、荷叶粉蒸肉,还有一碟藕带、一碗莼菜汤。

菜刚上桌,他先舀了一勺莼菜汤尝了口。

滑溜溜的莼菜在嘴里打转,半天咽不下去。他反复嚼了好几下,依旧觉得别扭。

乔一谯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快一分钟,开口道:“咽不下去就吐出来吧。”

余秋邑摇了摇头,又使劲嚼了两下总算咽了下去,“太滑了。”

“莼菜本来就是这样。”

“吃着像鼻涕。”

“……吃饭呢,别说这种话。”乔一谯无奈摇头。

“像果冻。”余秋邑马上改口,“透亮滑溜,就是没什么味道。”

“果冻好歹有甜味。”

“这个就跟喝水差不多。”

乔一谯也舀汤尝了尝,莼菜滑入喉咙,确实清淡无味,可余秋邑却一勺接一勺连着喝了三碗,直把整碗汤喝得见底。

他盯着空碗愣了愣,看样子连自己都没发觉喝了这么多。

吃完饭,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河两岸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散步,蝉鸣依旧,只是比白日里轻柔了不少。

水面上飘着许多莲花形状的河灯,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小小的烛火在灯芯里摇曳,明明灭灭。

余秋邑停下脚步,站在岸边,目光追着一盏盏河灯,看得格外认真,“你说,放灯的人都许了什么愿望?”

“不清楚,也许是平安,也许是健康,也许是团圆。”

余秋邑语气轻柔,“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乔一谯转头看他,余秋邑仍望着河面,暮色温柔地覆在他侧脸,轮廓清浅,睫毛轻垂,眼底盛着河面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实现的?”乔一谯问。

“很久以前,记不清日子了。”

“那还记得愿望是什么吗?”

“记得。”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从河面收回,看向身侧的乔一谯。昏黄的灯火落在对方脸上,眼尾那颗小痣在柔光里格外显眼。

他静静望了几秒,又转回头看向流水,暗沉的河面上灯火碎影晃来晃去,像撒落水中的点点星辰。

沉默片刻,他轻声唤道:“乔一谯……”

河面的光影随风晃了晃。他望着那片浮动的光亮,缓缓开口:“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从北宸到这里,春天走到夏天,走了这么久,你一句都没抱怨过。”

“有什么好抱怨的?”

“路途远,天气又热,河边蚊子还多。我看见你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痒了也不吭声,就偷偷伸手挠。”

“蚊子咬的,又不是你弄的。”

“那我之前留下的印子,还在吗?”

乔一谯一愣,“什么印子?”

“就是上次……你脖子上那个,现在还看得见吗?”

乔一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反应过来后低笑出声,“早就消掉了。”

“那下次我再留一个。”

“你应该就是属狗的,总爱咬人。”

“我属猫,猫也会咬人。”

“猫一般用爪子挠,不咬人。”

“那你脖子上的印子,到底是咬的还是挠的?”

“……”乔一谯默默盯着他。

余秋邑嘴角忍不住弯起笑意,随即收敛神色,转回话题,“这些河灯真好看,我以前从没放过。”

“想试试吗?”乔一谯问。

他望着渐渐漂远的灯火,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算了,放出去也不知道会漂到哪儿,如果被下游的人捡走,愿望就成别人的了,就算没人捡,最后也会飘进大海。大海那么辽阔,一个小小的愿望丢进去,连一点水花也掀不起来。”

“愿望不用溅水花,愿望是用来许的。”

余秋邑微微偏头,目光落向他,“那你以前许过愿吗?”

“许过。”

“什么时候?”

“也是很久以前了。”

“许的什么?”

乔一谯勾了勾唇角,“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余秋邑看得出他是在学自己方才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他重新望向河面,岸边的灯火一路延伸向远方,连成一条暖光长线。

“那我也再许一个。”

“你不是说愿望已经实现了吗?”

“实现了也可以再许,许了又不犯法。”

话音落下,余秋邑缓缓闭上双眼。

岸上的灯火透过眼皮,化作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晕,轻轻晃动着,像河面的水波,像摇曳的烛火,也像那些渐渐远去的河灯。

他陷在这片光影里,默默许下心愿。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前在洛城的手术室,麻药渐渐褪去时,他默默许愿。在北宸飘雪的深夜,坐在乔一谯的车里,他悄悄许愿。松州江边、淮城梧桐下、江宁秦淮河、苏城枇杷树、越州烟雨中……

还有无数个乔一谯熟睡的夜晚,他睁着眼睛望着身旁的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心愿。

他的愿望从来都没变过。

希望乔一谯好好的。

希望你身体健康,希望你心情好,希望你吃饭香,希望你睡觉稳,希望你笑的时候多一点,不笑的时候少一点,希望你记得带伞,希望你下雨的时候能找到地方躲,希望你躲雨的时候,旁边有人,那个人最好是我。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也希望那个人对你好,比我对你还好……不可能。

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我不放心,所以还是我。

他不知道许愿有没有用,但他想,许了那么多次,总有一次能应验吧。

就像那句藏在心底的“我爱你”,翻来覆去说了千百遍,到最后,他也分不清,这番话究竟是说给乔一谯听,还是说给冥冥之中的天地听。

可他依旧不愿停下,一遍遍地诉说。

万一上天听见了呢?万一上天被我念叨得烦了,索性遂了我的心意,让我得偿所愿呢?

他希望老天爷嫌他烦,他希望老天爷受不了他,他希望老天爷把他的愿望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愿望里挑出来,放在一边,说,这个人的愿望每次都一样,太没意思了,干脆给他算了。

乔一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那双眼睛闭得很紧,像小孩在生日蛋糕前对着蜡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许愿上,好像许得认真一点,愿望就会更容易实现。

不多时,余秋邑睁开眼睛。

河面上最后一盏河灯也消失在了视野里,只剩零星光影还在水面摇曳。他看了片刻,转头看向乔一谯,“刚才我许愿的时候,你在看我吗?”

“嗯,一直在看。”

“你看见我许什么了吗?”

“看见了。”

“那你替我保密,别讲出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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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57章 57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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