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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59章 59 “久到它没法再失约。”
91 段

第59章 59 “久到它没法再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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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忘了多少?哪些忘了,哪些还记得?他没有细问过,他不敢细问。

他怕细问之后发现,余秋邑记得的比他以为的更少,他怕细问之后发现,那些他以为余秋邑还记着的东西,其实早就模糊了,他怕细问之后发现,余秋邑看他的眼神里,那个“余秋邑”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所以他不再追问,他只是看,只是听,只是在余秋邑偶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时,在心里默默记下来——这个还记得,这个还没忘。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

七月初的北宸热得不像话,蝉从早叫到晚,像在替太阳喊冤。

余秋邑不再翻日记本了,也许是翻腻了,也许是翻了也看不懂。他把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摸完了就睡了。

乔一谯在旁边看着,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枕头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他只是习惯性地摸,像某种肌肉记忆。

真正到了七月十五号这一天,余秋邑反而平静下来了。

其实并非全然的平静,而是一种奇异的恍惚,如同站在水底凝望水面上的光。

他知晓那光亮,也觉得那光亮触手可及,可伸手触碰,指尖只触到冰凉柔润的水流,一切都在流动。

清晨醒来,他翻身侧躺,乔一谯还在熟睡,呼吸轻浅。他望着身旁人的脸庞,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他起身洗漱,吃早饭,按时吃药。

药盒里的格子早已按日期分好,他按出几粒药,就着温水咽下,再将药盒放回原位。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边,窗外天色湛蓝,蓝得有些不真切,云层稀薄,寥寥几片悬在远处,一动不动。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又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张塑封的船票,边角平整,七年前的日期隔着透明薄膜清晰得一目了然,他只看了几秒,便将船票放回口袋。

乔一谯从卧室出来时,余秋邑已经在客厅里走了无数圈,脚步很轻,地毯上还是被踩出道道浅浅的痕迹。

他没有问余秋邑在做什么,只是径直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到餐桌上,叫余秋邑过来吃饭。

余秋邑落座,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站定,片刻后又走回餐桌,坐下再吃一口。

乔一谯依旧没有多问,只是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余秋邑碗中。

余秋邑吃下荷包蛋,溏心的蛋黄流在碗底,他用面条蘸着蛋黄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起身将碗筷收进厨房,慢慢清洗擦拭,再放进橱柜。

他洗得格外仔细,每一只碗都反复冲洗好几遍,用指尖摸过碗壁,确认没有洗洁精的滑腻感,才放到沥水架上。

乔一谯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他,全程没有催促。

下午,余秋邑开始换衣服。

他试了好几套,先是穿T恤,觉得太过随意,又换成衬衫,又觉太过正式,便重新换回T恤,最后还拿出围巾比划了一下,天气实在闷热,只好又默默放了回去。

收拾好后,他站在镜子前久久凝望,镜中的人身形清瘦,肤色白皙,下巴尖削,眼窝微陷,唯独眼神清亮。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乔一谯早已换好衣服静静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出门时,太阳还未落山,只是渐渐西斜,光线从楼宇缝隙里斜射下来,将整条街道切割成明暗两半。

余秋邑走在光亮里,乔一谯走在阴影中,走了几步,余秋邑往左侧靠了靠,将自己也融进身旁的阴影里。

两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不语。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两人脸上划过亮光,转瞬又归于昏暗。

长汀桥坐落于晏江西侧,从家里出发,要穿过一条商业街、一个居民小区,还有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

商业街格外热闹,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晚霞,有人拎着超市购物袋匆匆前行,有人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等候。

余秋邑穿行在人群中,只觉得自己像一尾游鱼,混在鱼群里,顺着相同的方向、相近的速度前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他不知道旁人要去往何处,只清楚自己的方向——江对岸的临渡码头,七点整,搭乘夜航船。

居民小区里格外安静,楼宇间种着梧桐树,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位老人在楼下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家常。

余秋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一位老太太说今年热得早,往年这个时候还没入伏。

另一位老人应声,说热天好,蚊虫少。

余秋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在做什么。

那时候他在便利店打工,站在收银台后看着一个人推门进来买矿泉水,买完迟迟不肯离开。

那时候的他从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和这个人一同奔赴一场乘船之约,因为想得多了,只会徒增失望。

思绪拉回现实,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老房子即将拆迁,墙面刷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圈在醒目的圆圈里。

部分房屋早已搬空,还有几户住着人,阳台晾着衣物,窗户敞开着,电视声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

余秋邑望着那些空洞的窗户,忽然发觉,七年前,这些窗户还透着暖光,七年转瞬而过,屋子便空了。

时间走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七年光阴就已流逝,快到他遗忘了这七年里的大部分琐事,可有些画面始终清晰。

他记得那人送来的热粥,记得那条温暖的围巾,记得雪夜里等候自己下班的身影。

这些记忆刻得太深,时光冲刷不去,世事更迭不散,就算忘了周遭一切,也依然清晰如昨。

终于走上长汀桥。

长汀桥很长,从头走到尾需要二十分钟。

桥面不宽,双向四车道,两侧设有人行道,两人并肩行走,刚好合适。桥上的路灯是暖橘色的,几十米一盏,灯杆高挑,灯光落下,在人行道上晕开一圈圈光晕。

余秋邑和乔一谯走在光晕里,从一个光圈踏入另一个光圈,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在身侧左右移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只觉得那便是时间,一圈又一圈,从一个七年,走向下一个七年。

桥下的江名为晏江,江面不宽,却绵延悠长,穿城而过,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

江水呈灰蓝色,和北宸的海是同一种色调,没有汹涌的浪涛,只有细碎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风轻轻吹皱的绸缎。

夕阳沉到楼宇后方,天边残留着一抹橙红,从云层边缘缓缓晕开,如同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铺展。

江面上有拖着长长水痕的货船缓缓驶过,也有亮着灯的游船从桥下穿行而过,甲板上的游客频频拍照,闪光灯一下下亮起。

余秋邑趴在桥栏杆上,看着一艘艘船只从桥下驶过,目送它们驶来,再看着它们远去,直至消失在江面拐弯处。

他看了许久,久到乔一谯也俯身靠在栏杆上,陪他一同望着江面。

“你记不记得,”乔一谯忽然开口,“你以前说过,北宸的海色调暗沉,又格外辽阔,看一眼就够了。”

余秋邑沉默思索,想不起自己说过这句话,却没有直白否认。

他将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乔一谯的脸上,路灯照亮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尾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格外柔和,他一眼就能看清。

“现在呢?”乔一谯又问。

余秋邑转回头重新望向江面,“现在觉得,这样的色调,这样的距离,看一眼远远不够,看再多遍,也觉得不够。”

他直起身,离开桥栏杆,继续往前走,乔一谯跟在他身侧。

桥下的江水依旧泛着灰蓝,细碎波纹层层荡开,拍向岸边,碎成水花,又缓缓回流。江风裹挟着水汽吹来,微凉湿润,带着江南梅雨的柔润,却又多了几分清透。

桥的尽头渐渐清晰,临渡码头的灯光已经亮起,暖橘色的灯串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边。

还未抵达,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等候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或是靠在栏杆上刷手机。

余秋邑望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些虚幻,周遭的人太过安静,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画中人不会动,不会言语,没有喜怒哀乐,他甚至怕自己也是画中人,怕眼前的一切都是颜料勾勒的假象,怕画里的身影不是真正的自己。

他加快脚步走下桥,踩在岸边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面映着天光与岸灯,亮晶晶的。

他走在光影倒影里,仿佛踩在云朵与灯火之上,踏入了非人间的境地。

临渡码头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他站在牌下反复看着这四个字,怕记不住,又怕记住后转瞬间就遗忘,直到眼睛发酸才挪开视线。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老人牵着孩童,情侣十指相扣,一家人带着相机拍照,所有人都在等候那艘夜航船。

余秋邑也在等,他等了整整七年。

曾经他以为,自己终究要独自站在码头,看着船只往来,看着船上的灯亮起又熄灭。

所幸他不是孤身一人,身旁有人陪伴,陪着他等船,陪着他看江,陪着他走过长汀桥的两端,陪着他完成七年前未能实现的心愿。

江风再次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余秋邑裹紧了外套,抬头望向江面,岸边的灯串倒映在水里,碎成无数颗散落的星子。

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忽然侧过头,看向乔一谯,“你紧张吗?”

江风吹乱了乔一谯的头发,他抬手捋了捋,额前依旧翘着一缕发丝,显得有些随性,“有一点。”

“紧张什么?”

“怕船迟迟不来。”

“船一定会来。”

“你怎么确定?”

余秋邑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轻声道:“毕竟等了太久,久到它没法再失约。”

乔一谯没再多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余秋邑的手背,顿了一下,便紧紧牵住他。余秋邑顺势张开手指,和他十指交握在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码头,相握的手不曾松开,一同望向滔滔江面。

暖橘色的灯串在水面铺成一条光路,不知通向何方,可余秋邑笃定,那一定是个温柔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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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59章 59 “久到它没法再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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