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暮家抢在杜方两人之前开口,同时很熟络地握上杜郁文的手,“这不是杜老师吗?这么巧啊!”
“不巧哈。”杜郁文微微用力挣开吴暮家的手,转而揽上方知的胳膊,大半个人都贴上他丈夫,“今天是我老公方知组的局。”
吴暮家还想再说些什么,方知接过杜郁文的话头,对陈老师道,“陈老师,这位是?”
陈老师清清嗓,把吴暮家拉回自己身边,“哦,这是我外甥吴暮家。这小子不是最近才从外地回来,到学校做那个研究员嘛,然后在跟着我做一个课题,今晚借着方……方副教授的饭局,我就想带着他来见见世面,多认识些老师。”
吴暮家这时才顺着陈老师的话和今天的主角方知握上了手,一开口,说的话却还是和杜郁文有关,“原来这就是杜老师的丈夫,幸会幸会,之前听杜老师提起过您,果然是年轻有为。”
杜郁文一头雾水,自己和吴暮家的一次照面就是先前他来社里接江照月下班那回,那时候自己连姓吴的长什么样都没记清楚就稀里糊涂地被对方要了个微信,后面也都是吴暮家没什么边界感地找过他几次,他什么时候跟姓吴的说起过方知的事。
方知拍拍杜郁文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是么,我也确实听我们家郁文提过吴先生几次,说您是个很热闹的人来着。”
文化人怼起人来阴阳怪气,“热闹”这个词什么时候能用来形容人了,杜郁文不知道,但不妨碍他听到丈夫这么替自己解围时忍不住笑出声。
吴暮家不是傻子,听出杜郁文和方知语气中的不善,索性换了个话题:“杜老师,我听我家阿月说最近他手里新签了个大单子。不过……论资历应该是杜老师比我家阿月更多些,怎么这香饽饽没落到你这儿来,总不能是我们家阿月这么不讲职场规矩,分不清大小王吧?”
吴暮家显然是拿着江照月握着网红作家的签约来阴阳杜郁文的。
他旁边的陈老师也来帮着煽风点火。此人虽然大概率不知道什么签约什么香饽饽,但姓陈的今天来这个饭局也是憋着一肚子不忿,反正方知和杜郁文都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他不能向已经高升的开炮,那攻击一下副教授的对象也未尝不可。
陈老师紧接着吴暮家的话,摆出一副疑惑的神情看向杜郁文,好像才认出他是自己学生来一样,“哎呦,这不是小杜吗!现在在哪里发财呢?”
“陈老师……”杜郁文内心翻了个白眼,面上还得顾及面子演戏,只是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说的话就又被陈老师打断了。
“要是干的不是什么好工作的话,不如像我外甥这样,找找关系进学校吧。”
他所谓的找关系进学校,不过是借着一些教职工亲属的便利,把他这没什么用的外甥塞进来做一个签着编外合同的所谓“研究员”,工资还是外包公司给发的那种,不过是因为工作地点在大学而说出去体面点,本质上和那些企业里的外包没有任何区别。
杜郁文好歹是正儿八经在叫得上名号的出版公司上班,不靠任何人,靠的是他一毕业就勤勤恳恳,吃苦耐劳、
姓陈的说这种话,分明是编排他刻意借着方知大学副教授的光,顺理成章地吃软饭,实在是太看不起杜郁文了。
像是没发现杜郁文脸上的不快,陈老师又继续待着虚伪的关切建议道,“我混到这把年纪了也还是个讲师,都尚且能把暮家带进来学校找个工作,小杜啊,如今方知可是副教授了,你跟他撒撒娇,说两句好听的话,让你老公给你找个什么管理员的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杜郁文忍不了了,“你他……”
一个“妈”字到了嘴边,却生生被方知打断了话头。
“郁文。”方知伸手摁住杜郁文预备指点到陈老师脸上的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他收紧了揽住杜郁文的力道,紧紧箍着火冒三丈的杜郁文,沉默而有力。
方知转而对着陈老师和吴暮家,说出来的话很客气,但是语气冰冷,显然是顾着场合压了脾气,“陈老师,我和郁文的事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陈老师和吴暮家幸灾乐祸地看着杜郁文有气生没气发的模样,面上还假惺惺地关心着,“小杜啊,这是怎么了?老师不过也就是提个建议,合不合适的你听听就罢了,别介意哈。”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场合不对,杜郁文真想挣开方知的手上去给姓陈的和姓吴的梆梆两拳,打得他们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里吐出几颗狗牙才算。
只可惜,剑拔弩张最终消弭于所有人寒暄着落座,服务员从外头进来上菜。方知理所当然地被众人推着上了主位,杜郁文则黑着一张脸被方知拽着坐到他的右手边,吴暮家坐在下位,饶有兴致地看着杜郁文实在算不上和煦的脸色。
一场聚会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只是杜郁文没想到,自己本来是来看笑话的,却莫名其妙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面色不善,却又不得不在来人向他和方知敬酒时强颜欢笑,做些成年人疲于应付又不得不为之的客套。偏偏陈老师带着吴暮家还不知死活地上来敬酒,当着其他人的面又提了一嘴方知现在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升天的鸡犬”如杜郁文,顾及方知的面子没有发作,还不得不在两人夹枪带棒的攻击下硬生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样的结果就是他憋着一肚子气再不停地仰头灌酒,等到聚会结束,已经是喝得东倒西歪,比今天的主角方知喝得还多了。
方知帮着代驾小哥把折叠电动车塞进车后备箱,想转头过来牵杜郁文,却发现人已经坐在饭店门口,跟石狮子称兄道弟了起来。
“狮兄……”杜郁文歪歪斜斜地靠着石狮子,虽然是春天,但晚上到底还是冷的。他的脑袋撞上冰冷的石料,被冻得一哆嗦,整个人边缩着脖子边往地上滑,嘴里还哼哼唧唧地说着醉话抱怨,“嗝……怎么你也对我这么冰冷无情……”
方知走过去拉他,听见杜郁文又开口了,“怎么不说话,连你……也瞧不上我现在的……工作吗?”
“郁文。”方知拉着杜郁文的手,对方已经整个人滑到地上去了,一只手却还扒着石狮子的底座。喝醉的人沉得不行,眼见只靠拉手无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方知只好蹲下去,将杜郁文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着杜郁文的腰,连拖带拽把人拉起来,“走了,回家。”
杜郁文抬头看了方知一眼,他的眼神虽然还迷蒙着,但是在眯着眼确认来的人是方知以后,杜郁文整个人却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闭上嘴,低着头,沉默着任由方知揽着他一起坐上车子后排。
夜深了,车子一路行驶得平滑,窗外的路灯和街景不断飞速后退,连同窗外偶尔走过的路人也似乎都讨巧地闭上了嘴。
杜郁文酒劲上来,晕得难受,皱着眉头就靠上车窗,车子开过几个减速带,他被颠得难受,却还是缩在后座一侧,任由脑袋时不时碰上车窗玻璃。
感觉旁边那人把手伸了过来,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带到对方怀里,让他靠在肩头,杜郁文固执地往车窗上靠了靠,脑袋一偏,避开了方知伸过来的手。
他觉得自己醉得厉害,却没想到在闹脾气的时候居然还挺清醒。
“郁文。”杜郁文听见方知喊了自己一声。
伸过来的手没有撤回去,却也没再坚持把自己拉过去。方知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再没有其他动作。
一辆车里三个人,眼下只有导航语音发出动静,还在尽职尽责地告诉代驾小哥要在下一个路口左转。
“方知。”一个因为红绿灯而停下来的路口,沉默了许久的杜郁文突然开口。
“我在。”身边很快传来方知的回答,对方似乎一直在等着杜郁文的动作。
方知的声音轻而低沉,“是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杜郁文很快感受到方知整个人往他身边凑过来的动静。
在对方抱住自己的前一秒,杜郁文闭着眼,整个人往车窗的方向侧了侧,弓着身子,“你说对了,我是很难受。”
他感觉到身边方知停下了动作,显然是在等他继续。
“方知。你是不是也觉得比起现在我在这个公司混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你用一用手里所谓的‘关系’,把我作为家属也安排进大学里,做一份听起来体面实则什么也不是的工作?”
“郁文……”方知的手揽上他的肩膀,杜郁文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今天明明是为了庆祝你升职,但是方知,为什么我却成了聚会上的笑话?”杜郁文语气很平静,一点没有喝醉的样子。他声音冷冷的,比饭店门口的石狮子还冰,“陈老师和吴暮家合起伙来挤兑我,都快骑到我头上拉屎拉尿了,方知,那个时候你不帮我出气,却还拉着我不让我反击,是不是你也觉得他们说得对?”
“是啊,是啊……我的丈夫是所有人眼中的成功对象,而我却被领导毙掉了一个准备很久的策划案、被玩得好的同事瞒着签了一笔起初我以为我们都不看好的、一起蛐蛐的新买卖。”
“方知,是我活该吗?”
杜郁文鼻子发酸,酸得厉害。这阵酸意从鼻尖开始,霸道地往上爬,一直蔓延到他的眼眶,随后又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大脑皮层,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着他,他只觉得原先被自己喝进去的酒,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没出息的眼泪,不管不顾地扒着他的一双眼眶就要流出来。杜郁文使劲地吸着鼻子,整个人靠着车窗缩得更紧。这么多天压在心里的烦闷让他觉得呼吸困难,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泄洪一般奔涌而出,很快就让他那些抱怨就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郁文,我从来不觉得你的工作不好,更不赞同陈老师和吴暮家的话。”车子开进隧道,顶上的灯快速闪过,而在那些间隙的时候,车里会短暂地暗一瞬,很快又再次亮起来。方知最终还是整个人坐到杜郁文的身边,把人圈在怀里,掰开杜郁文试图挣扎而紧紧抓住车把的手,用手掌包裹住杜郁文发抖的手指。
“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郁文。”要说道理,方知肚子里藏着一箩筐。但显然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和杜郁文讲道理完全就是徒劳。上次之后,他学聪明了,适时地收起大学老师的架子,全方位展现丈夫的使用功能。
因而,方知只这么口头安慰了一句,就打算把接下来的落点付诸行动。比如,一个安慰受伤小杜的亲吻。
于是,方知并不打算去管前面开车的代驾小哥,而是低下头去找杜郁文的嘴唇。
“别敷衍我了,方知。”在亲吻落下前的最后一秒,杜郁文止住了呜咽,彻彻底底地把头偏到另一边,大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语气清醒却疏离,“今晚我去客卧睡,我们都冷静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