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郁文的脸很臭。
他脸上一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模样直接把午休结束后回来办公室的江照月和郝言吓了一跳。一大一小分别拎着蛋糕和奶茶，见杜郁文嘴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都识趣地把东西默默放在他工位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各自安静地回到了工位上，连敲键盘的音量都调小了不少。
杜郁文一动不动地坐在工位前，电脑还停留在他和作者的私信聊天页面。
在他一段客气的询问之后，是作者隔了几分钟之后回复他的消息：“对不起。”
好冰冷的三个字，让电脑屏幕的温度都降低了不少。
对方的解释很快发了过来，言语间好像又在杜郁文的心上扎了一刀，“非常抱歉编辑老师，我这边目前是已经有了属意的出版公司和编辑，可能合作这一块……”
看到对方叫自己作“编辑老师”，杜郁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对方作自我介绍，就已经被一票否决了。
“是我站得不够高吗，是我看得不够远吗，是我的穷追猛打不够有力吗？”杜郁文被对方一句“已有属意出版公司”彻彻底底地宣判了无期徒刑。
记忆的时钟被拨回开年后不久的那个工作日，杜郁文也是被心仪很久的作者用一句“这次已经和别的出版社合作了”一口回绝了约稿。
这次的情况比起上次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约稿啊……”杜郁文骤然在工位上哀嚎起来，他一巴掌拍上桌面飞起几张书稿，整个人颓丧地向后靠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崩溃的模样惊得江照月和郝言一个哆嗦，双双探过脑袋查看情况。
“杜，怎么了？”江照月上周新签了一个儿童绘本的系列，早上才在例会上被杨绪表扬为“历经挫折重新起步”的优秀牛马代表。眼见杜郁文突如其来的崩溃，他连手里的稿子都不看了，拖着椅子来到杜郁文身边，顺便还给走过来的郝言腾了个位置，“咋了，今天上午不是还精力充沛，自信开朗吗？”
两位搭子把他围在中间，俱是担忧的神色。杜郁文心情依然依旧很差，但面对同事的关切，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哎呀，我当是什么呢。”听完经过的江照月长舒一口气，有些不以为然，“杜啊，你比我还早来一年呢，对于这种情况应该要更习惯了呀，编辑约不到稿，出不了书，赚不到钱，是常态啊。”
一个字比一个字扎心，但说的是现实。
郝言充当着捧哏的角色，“就是就是。”
江照月继续语重心长地表示，“你也说了，这部小说在网上有一定的讨论度，那肯定跟你一样有眼光的编辑也不少，人人都向作者抛橄榄枝，那他肯定要选择最枝繁叶茂的那一根了，咱们买东西还讲究货比三家呢。赚钱嘛，人之常情，对吧。”
郝言点头的幅度很大：“对啊对啊。”
“可是……”杜郁文烦躁地抓了一把他半长不短的头发，表情痛苦，“可是……我很早就联系作者表达出版意向了啊！我明明那么言辞恳切、诚意十足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成功呢，我都已经……”
他都已经写完了好几页的阅读心得、已经想好签约后该怎么宣传包装、甚至已经和目云商量好了新书发布会的地点就是seeacloud。
他的热切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高涨，可最后，那么多的“都已经”，换来了对方一句冷冰冰的“对不起”。
“那你要不再争取争取呢？”江照月不忍心看着他意志消沉，轻声细语地提供着思路，“再向作者老师表达一下你的真诚，说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毕竟真诚永远是最动人的嘛。”
“我试过了，我怎么可能没有再多争取一下呢。”杜郁文垂头丧气地把聊天记录展示在两人面前。江照月和郝言赶忙凑上前看。
dddd：“老师，我这边真的很想跟您签约，您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know：“真的非常抱歉编辑老师，我确实已经有了想合作的出版公司。”
dddd：“是其他公司给您开了更高的价格还是什么呢？关于版费，我们可以再聊的，我们公司虽然是民营出版公司，但是在业内也算是有口皆碑，我们合作过很多老师，都是非常有名的畅销书作家。”
know：“确实，除了您以外，也有其他出版公司的编辑老师找过我，但我这边是没有选择和任何一家找我的公司达成合作。”
dddd：“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know：“事实上，我已经有心仪的出版公司和出版老师，如果最后这部作品出版的话，我想是由我这边找那位老师寻求合作。”
对话结束在对方的这句话上。杜郁文甚至因为悲伤过度而没有礼节性地回复对方的消息。
杜郁文：“看明白了吧……”
江照月摩挲着下巴，把不长的聊天记录反复看了几次，“嘶”了好一会儿才发表总结陈词，“看明白了，你们是分别单恋。你爱他，他爱着另一个他，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郝言没忍住，在这么沉重的场合笑了出来，见到他的杜师父痛苦扶额，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江照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搭上杜郁文的肩膀，无可奈何地沉重道：“那这就不好办了，你不是输给了其他和你一样向作者发出邀约的人，你是输给了他心里唯一坚定想要合作的‘白月光’。”
杜郁文生无可恋地往后一倒，认同地点头，“可不是吗，没输给竞争对手，直接输给评委了，这怎么赢啊。”
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杜郁文的愁眉苦脸一直延续到下班，哪怕他一开家门，从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充斥着他的鼻腔，都没有让他因为下班回家而重新快乐起来。
方知一无所知地在厨房忙忙碌碌。他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大的厨房里，一会儿掌握火候温度，一会儿顺手把洗水台擦干，一会儿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合适给某道菜装盘的漂亮碟子，在不大的厨房里运筹帷幄、游刃有余。
系着围裙的背影被杜郁文看着，莫名叫他委屈地鼻酸了起来。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好比现在，方知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不自觉地哼着某一首老歌，而杜郁文的心里则悲凉地响起了《二泉映月》。
似乎是感受到身后的目光，方知转过身，眼神柔和地和不知道站在身后多久的杜郁文打招呼，“郁文回来了。洗个手，休息一下，桌上有凉拌西红柿你先吃点，不过别吃太多，一会儿咱们就开饭了。”
话音刚落，灶台上的汤锅开了，于是方知又赶忙转回身，打开了锅盖。
多么体贴、多么温柔、多么周全。
乐景衬哀情得，让杜郁文的难受在此刻真是更上层楼了。
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兀地叫了一声，只好臊眉耷眼地先吃两块凉拌西红柿垫了垫肚子，随后就像个漏气的抱枕似地瘫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动静和最后方知走出来喊他吃饭的声响。
晚饭在很诡异地气氛中开餐了。
杜郁文中午点菜的时候有多豪气冲云，眼下就有多食之无味。方知花了大半个下午做的一桌子菜摆在他眼前，活像是他失意后的安慰。
他心情低落，完全没注意到方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两人手边位置摆了两只红酒杯，在落座之前，他又去拿了在醒酒器里醒好的红酒。
等红酒倒入杯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杜郁文的思绪才稍微回归了些许。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丈夫为收假而特意做的一顿好饭，但杜郁文今天郁闷了一整天，他再也憋不住，决定狠狠向方知吐槽一番才能平心头之痛。
就算此时此刻丈夫要举起红酒杯向他表白说“郁文我爱你”，杜郁文都铁了心似地，一定要为当下旖旎浪漫地氛围撕开一个现实的口子。
果然，他看着丈夫举起了酒杯，似乎酝酿着想要和他说些什么。
——我真的要抢在方知开口之前破坏气氛吗？对上丈夫的眼神，杜郁文却又突然犹豫了。
几秒钟思考的功夫，他就听见方知开口了。
“郁文。”
大概是方知喊他名字时足够温柔，杜郁文好像一下就被摸顺了后背上刺挠的毛发似的，瞬间心都静了下来。
方知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算了，算了。我不是浪漫氛围破坏者。杜郁文心软了下来。若换做以前的他，完全是有槽就吐，有情绪就发泄的性格。刚和方知谈恋爱那会儿，他比炸药桶还一点就炸，永远要占据先发制人的话题主导权。或许连杜郁文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婚姻生活里变得把握分寸、知道包容，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要无条件优先承接他的坏脾气。
情绪没有优先级，但爱情可以让他默默让步，一如方知很多时候对他那样。
“嗯，怎么了。”杜郁文在很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自己，努力表现出平静而微微充满期待的模样。不过，语气里那一点点低落到底还是没藏住，不过好在，无伤大雅。
方知的酒杯轻轻碰上他的。杜郁文看着丈夫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还喝了一口酒来缓解紧张。尽管他并不知道这紧张从何而来。
下一秒，他就看见方知打开了他的手机，点击某个页面后，把手机推到了他的面前，同时郑重地开口，“郁文，现在我不是作为丈夫，而是作为作者向作为编辑的你发出投稿申请。我有一部算不上作品的作品，不知道能不能入你的青眼呢。”
事情转变得太快，以至于杜郁文一时之间还没把这句不算太难懂的中文消化明白，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因为方知的动作而落在丈夫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博客网页。上面赫然写着——《探讨婚姻关系中丈夫形象的形成与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