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这样的好事!
我兴奋地快要尖叫,圣·奥斯瓦尔德男校何等有名的学校,只有当地身份尊贵且品学兼优的子弟才有机会入读。
可是……我——乔笛·哈特?
又是为什么被邀请?我惴惴不安地把信递给父亲。
父亲展开信件,反复阅读:“看起来是莱兰老先生的好意,温德尔的腿疾好些了吗。”
母亲跟父亲贴脸亲吻着,换下厚重的挡风外套,裹紧羊绒披肩:“现在两只腿都有知觉了,能轻微动弹,如果想像正常人一样走路,需要坚持锻炼。”
“太好了!”我由衷地为温德尔感到高兴。
小妹妹刚满三岁,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母亲从地毯上抱起她,把今天早晨的牛奶倒进搪瓷杯加热,壁炉里烤着面包。真的,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团聚更幸福的事情了。
圣诞节以后,学校进入寒假。母亲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还清点家里的衣柜,我问她需不要把旧衣服带上,母亲把我的袜子放到抽屉:“不用,奥斯瓦尔德男校常年穿校服,好像分春夏秋冬款式,以前我见到温德尔穿过。”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乔笛,你还没见过温德尔吧?”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十二岁因车祸失去行走能力,莱兰老先生的长子西里尔也因此去世,留下三个孩子和遗孀,莱兰一家无法再承受失去温德尔,所以一切都尽量满足他的心意。”
这是我所不知道的,温德尔当然不会跟我说这些,“那他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母亲接着说:“他好像还有两个姐姐。”
“他在家中排行老幺?”
“是的,”母亲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还有一些下人们之间的传言,年末以来,庄园气氛确实不一样了。莱兰老先生来看温德尔的次数变多,律师也常进出书房……外人不知具体,但谁都看得出来,温德尔的状况,牵动着整个莱兰家的未来。”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见母亲嘱咐道:“不要向任何人打听温德尔腿疾的原因,庄园里大家都避而不谈。”
“我明白。”
“那封推荐信呢?莱兰老先生怎么会知道我?”我忍不住问。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发,“也许是他之前无意间了解到我也有个儿子,老先生大发善心也未可知,总之,读书这件事,无论如何,对我们一家都是件好事。”
我的心脏在胸腔乱撞,原来不是温德尔的主意,但……又像温德尔行事乖张且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母亲说温德尔也有校服,那在过去漫长的两年,他应该处于休学状态。
几天过后,有位先生主动来拜访我们,量完我的身量尺寸就礼貌告辞了。
比新学期先到的是奥斯瓦尔德男校的校服。
我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合身的衣服,厚重的硬纸盒里,衣物叠得一丝不苟,散发出崭新羊毛和靛蓝染料的气味。
“量身定制的确实不一样!”父亲忍不住感叹。
我穿上它,面料挺括的触感陌生又郑重。镜子里的少年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属于温斯顿庄园。父亲的话让我心头一颤,既有被珍视的喜悦,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父亲悄声问母亲,莱兰老先生到底是什么打算,“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要收养孩子的人……”
“瞎说什么?我的宝贝是无价的,他只是去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读书而已!”
母亲的话让我松了口气,又让另一种情绪压下来。我绝不想被任何人收养,我是乔笛·哈特。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究竟期待着什么回报?
在这里家里,母亲有足够话语权,强迫父亲改掉酗酒的坏毛病,我听见他们聊到今年矿场冬季收益不错,父亲的收入相较之前可观许多。
楼下父母的低语模糊不清,而我站在楼梯口,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条通往新世界的路,看上去并不平坦。
几天后,我的担忧成了现实。莱兰老先生的正式信函抵达:鉴于温德尔少爷即将返校复学,需一位沉稳的学伴从旁协助。乔笛·哈特先生,是合适人选。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见过莱兰老先生,他怎知我是合适人选?
正式开学前一周,母亲带我去了温斯顿庄园。
这一次,我跟着母亲穿过悠长寂静的庄园大道,来到了那座宫殿门口。母亲悄声嘱咐我去小厨房隔壁的房间待着,“一定不要乱跑,知道了吗。”
我谨慎地点头,在众多人的注视下,跟着母亲穿过一楼大厅,再往左手走,来到厨房所在的位置。这里的人看起来跟母亲相熟,他们拥抱着祝贺新年伊始,掌勺大厨夸张地把我捞起来:“好孩子,长这么高了!”
他看起来更高吧……我笑了一下。
他把我放下来。一个跟母亲年纪相仿的人牵住我,“来吧,乔笛,今天庄园事务繁忙,有许多客人要来,请恕我们招待不周。”她亲我的额头,“对了,你可以叫我多丽丝。”
“过奖了,多丽丝!”我放下随行背包,来到她们所说的小房间,竟比我的卧室还要大,除了没有窗户,简直是独处的天堂!墙角有一大面柜子,上面放的全是书,我最爱看书了!
房门合上,隔绝外面厨具相碰的声响。
我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在书架上找了本书,坐在一旁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索性蹲坐在地上,入迷地看起这本拉丁文书籍,忽然‘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书架上坠落,是一本书。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左手边又掉了一本。
奇怪,书都搁在书架上,为什么会不停地往下掉,我真的怀疑宫殿住着幽灵……
就在我揪住那本快被推出的书时,感受到一股阻力,大起胆子:“出来吧你!”
憋笑声响在空气里,整个书架都在震动着右移,我看到一个熟悉身影——是温德尔!
他穿着灰蓝色羊绒毛衣,黑色长裤,脸庞寂然却眸中透笑,英俊又体面,手里刚好拿着没被我抢过来的硬皮书。
我冲过去拥抱他,力道大到让轮椅猛地后滑,在墙上撞出闷响,惊起门外急促地敲门声:“你还好吗?乔笛?”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急忙说。
敲门声终于止住,我这才狼狈地发现,我把温德尔抵在墙角,整个人近乎扑在他身上。
我连连举手投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温德尔用硬皮书敲我的脑袋,“傻瓜。”
我闻到他袖口好闻的橡木气息,忍不住多闻了一下,鼻尖蹭到他的手腕内侧。
温德尔脸颊瞬间绯红,略不自在地别过脸,双手重新交叠,轻放在腹间。
我站直身体,双手扁到背后,听从发落。
我与他对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也笑了。
“把门反锁,”温德尔看向房门把手,又转动轮椅,示意我跟上他:“走吧。”
“这样反锁没问题吗……”我推着温德尔的轮椅,还在往身后张望。
“免得他们发现书架的秘密,晚餐七点开始,”温德尔看着怀表,“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有得忙。”
穿过一道漆黑的廊道,脚步声和滚轮声同样回荡在空气里,这里没开灯,温德尔朝前指,我们停在一面高木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火柴。”
‘嚓——’摩擦声响起,蜡烛亮了。
微弱的火光迅速照亮黑夜,我看到斑斓的穹顶,上面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天使,数不清的艺术品屹立在不同的石膏柱上。
如果温德尔能跑,他一定在逃小王子。
可他是恶龙,还要我做伴读,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那我就做驯龙大师,哼!
经过很长一段的密道,我们最终停下脚步。
“乔笛。”昏暗中,他喊我。
我转过身:“嗯?”
“把门打开——”
我举起蜡烛,看清面前的巨型双开门,“稍等。”
门嘎吱推开的瞬间,我闻到很淡的油墨气息,粉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接着,按照温德尔的指示,我点亮了屋子里的所有蜡烛。
是一间庞大的书房,环形窗,屋子里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白布,看起来很久无人使用。“喜欢吗,这里。”温德尔问。
我愣了一下:“问我吗。”
“对。”
“喜欢。”我由衷地说。
温德尔好像在笑,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以后我们在这里写作业。”
说到这个,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
温德尔瞟了我一眼,径自转着轮椅,对着旧书挑挑拣拣,语气很淡:“没有为什么。”
我的影子塌了一下,我就知道,温德尔就是兴致使然。
哪天不需要我了,肯定也是这样:你走吧。或者一句‘没有为什么’,就这样打发了我。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上学,”他停顿了一下,“圣·奥斯瓦尔德男校是寄宿制,不过我们可以每两周回一趟家,当然,如果你想家了,也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想办法。”
“好。”我顿了顿又问:“是你推荐的我,还是莱兰老先生?”
“是我。”
果然如此,我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温德尔看着我,人虽然是坐着的,眼神依然居高临下。
“没有。”我也学温德尔说话。
果然,温德尔的脸瞬间气红了,又要朝我喷火。
我抢先道:“我需要你保护我。”
温德尔又把气憋下去了,呼吸急促,最后懒懒地抬起手腕,说‘知道’。
如果这就是驯龙大师,我还非当不可了。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