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海克利灯塔第6章 水仙少年
74 段

第6章 水仙少年

74 段

新学期伊始,我跟着温德尔来到圣·奥斯瓦尔德男校。

温德尔双腿已逐渐恢复知觉,但远未到行走程度,仍需轮椅和贴身护理索恩协助。

索恩与温德尔同住一间稍宽敞的套房,我住隔壁——男校标准学生宿舍,只够一人容身。

三月的这个清晨,我刚系好领带,门就被敲响了。

“稍等——”

我拉开门,索恩温和眉眼,温德尔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穿着和我一样的深靛蓝校服,脸颊微红,挂着惯常的不耐烦,最后只剩下无奈的一句:“走吧。”

“带上课夹本。”索恩提醒道。

我抓起桌上那本黑色夹册跟上他们。

远处钟楼时针尚未指向七点,清晨校园薄雾弥漫,异常寂静。

匆匆用过早餐,我和温德尔一起来到教务处。

八点整,行政处陆续上班,这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温德尔,亲切地与温德尔问好,直到某间办公室开门,温德尔提醒我:“一起进去。”

索恩看上去更熟悉温德尔的学业事宜,与头发半白的老师握手寒暄,交谈之际聊到我:“这是莱兰家族新推荐的入学候选人——乔笛·哈特,来自白石小镇,成绩相当不错,望照顾!”

“那是自然!”教务老师轻推眼镜,手里握着推荐信,目光掠过文件,最终定在温德尔身上,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温德尔,欢迎回来。不过……”他略带沉吟,指尖在一行成绩上顿了顿,“鉴于你过去两年在家学习的成绩,以及,嗯,体育成绩的缺位,无法继续待在A班……”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索恩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但温德尔抬手,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制止了他。

“我理解,这是学校的规章制度。”温德尔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老师似乎松了口气,将一张卡片推过来:“新学期,你和乔笛·哈特被安排在F班,期待你们的表现。”

F班。我看见温德尔的指节在轮椅扶手上猝然收紧,但转瞬松开,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扇在温德尔苍白的脸上。

“好的。”温德尔最终平和一笑,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离开教务处,我手里多了几张校园地图,老师给的,让我提前熟悉新校园,还说学校今年新修葺了许多石路,方便轮椅穿行校园。

F班一共18个人,看得出来温德尔与他们也不熟,这大大减轻了我的社交压力,让我不至于在一个陌生环境独自手足无措。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都是年龄相仿的男生,但他们的背景非富即贵,鲜少有像我这样的平民。

我没有太多背景和特长可以介绍,只说了名字和爱好,同学们也鼓掌表示欢迎,大家看起来绅士而友好。轮到温德尔时,大家显然都认识他,目光歆羡、怜悯兼有。

温德尔不愿多说,只含蓄地表示:“相互帮助。”随即沉默于人群中。

课后,人群渐渐散去。

我推着温德尔正准备离开,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清晰得像是划破空气:

“温德尔。”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金发少年独自站在背光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喧闹人群像潮水般在他身边流过,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我们。

温德尔的背脊僵直了一瞬,没有回应。

“我们谈谈。”少年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审视,最终落在温德尔身上,“单独谈。”

温德尔脸上挂起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如你所见,我现在不太方便,需要帮助。”他抬眸,视线停在我放在轮椅推手的手背,眼神看似自然却充满宣告意味。

“这是乔笛·哈特,我的新朋友。”他蓝眼睛里有一种冰凉的柔和,又对我介绍道:“这是维西,我以前A班的同学,擅长油画和小提琴。”

维西立刻说:“温德尔的素描也值得一提。”急促又熟稔的语气像是专门说给我这个新同学听的,以证明他和温德尔更亲密。

“一定要这样吗?” 温德尔皱眉看向他,就差把‘拜托’写在脸上。

走廊上围观者渐多,我略感不适,提议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维西和温德尔同时沉默,我只好擅作主张地推着温德尔朝走廊尽头走去,地图上说那里有一间画室,展列着在校学生的优秀画作。

万幸画室没什么人,我准备去门外等着,却被温德尔喊住:“别走远。”

我点头站在门口,看见维西伸手握住轮椅,背脊颤抖着,额头抵住温德尔的后颈,声音近乎低泣:“上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温德尔不为所动,安静地听着维西哭泣。

良久,维西终于平静下来。

温德尔主动打破寂静:“我可以走了吗。”

“温德尔!”维西忽然抬高音量,“我那天明明和你说了,不要坐汽车回去。”

温德尔忽然侧过脸,音量平稳如同祷告:“亲爱的维西·塞尔温,你该跟你的父亲——奥古斯塔斯公爵好好聊聊,问问他为何特意留意猎枪,以及我们本该‘准时’经过的那段无人铁路,为什么突然受阻。

毕竟你父亲最擅长安排意外,不是吗?你何必在这里对着我哭,倒不如直接说,我们的车祸,是不是也在他政商平衡的计划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车祸、猎枪、公爵、政商平衡……这都是些什么事?

维西脸庞羞愤微红,肩膀颤抖着跟温德尔对峙:“我再说一遍,事涉我的母亲——尽管她身份低微,我不认为你哥哥西里尔引诱有夫之妇如何高尚,况且他自己也有妻儿,他难道不该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光芒,压低声音:“至于你,温德尔……那晚你本来要参加舞会,是你自己非要坐那趟车跟你哥哥回家。”

温德尔不怒反笑:“那我应该当时死掉,我真不明白上帝留我苟活至今,难道是为了听你讲述这番话。”

长久的寂静撕扯着画室空气。

维西无能为力地看着温德尔,挺拔的校服背脊开始微驼,声音里带着乞求:“温德尔……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温德尔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肩线平直,声音不辨悲喜:“也许我们能和好如初,等到我能用自己的双腿,走到你父亲面前,亲口问他讨要公道那天。”

他冰蓝色的眼睛看向维西,补充道:“当然,医生也说了,希望渺茫。”

不等维西回答,温德尔朝我颔首:“走吧。”

我闯进来握住轮椅,推着温德尔往外走,本能地想逃离。

行至走廊中端,温德尔的视线忽然停在大片璀璨金黄的花朵上,是迎春,空气里淡香弥漫。

我停下脚步,手腕轻抬碰到藤枝,花瓣碎在我手上,我俯身拿给温德尔看。

温德尔在笑,“开不了多久了。”他松开手,任由花瓣飘落,眼神空茫地望向地面。

他迷恋的仿佛不是花朵,而是这场凋零,眼神里带着审视祭品般的哀伤。

耳畔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个形色匆忙的身影闯进来,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先是说了一句‘抱歉’,又连连回退,低头确认道:“温德尔?”

温德尔并未抬头。

陌生少年只好看向我,很自来熟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注意到他的领带有点歪,外套扣子也没有完全扣好,这在一向注重仪容仪表、时刻要求男士优雅的男校,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看见维西了吗。”陌生少年棕色短发微卷,朝我们笑了笑,“我听他们说你们在这儿。”

“他还在欣赏去年的佳作。”温德尔说。

少年抬眉,表情稍显玩世不恭,双手揣在大衣口袋,“你们没吵架吧……”

瞧见温德尔避而不谈,对方继续说:“喂,我们以前是铁三角好吧,你别这样——”

“卡森。”温德尔终于抬头,“都过去了,现在我只玩双人游戏。”

他靠坐在轮椅里,身姿放松,语气间带着玩味,肩膀忽然朝我靠近,那意思再明确不过,我莫名心跳加速,担心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阻碍。

卡森挠了挠头发,不以为意道:“是吗——祝你好运噢……”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和温德尔,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接着,他大方朝我伸手,“你好,我叫卡森。”

我回以握手:“乔笛·哈特。”

“常见!”卡森不再多言,飞快地朝我眨眼,那是一个俏皮又友好的动作。

我追看卡森的背影,气宇轩昂,又带点离经叛道的意味,潇洒得仿佛夜蝙蝠,跟温德尔含蓄、矜持、优雅又暴躁的本质决然不同。维西也是,失控时如同野蔷薇肆意绽放。

我的目光落回温德尔身上,他正看着掌心,那里躺着一片灿黄花瓣,他让我想起书中那些临水自照、孤高而脆弱的水仙。

那我呢。

温德尔骄傲又脆弱,如果温德尔是一株水仙,我想做一面湖水。

已读完:第6章 水仙少年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