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课程多得让人喘不过气,奥斯瓦尔德的某些课程于我如同天书。
我总在拉丁文课上偷偷瞟向温德尔,他默读的样子优雅从容,仿佛那是他的母语。
校园开阔得像小镇,我和索恩经常推着温德尔,在各个教学楼间奔波,几乎成了日常锻炼。
在这个将绅士风度刻进石墙的地方,无论风雨,温德尔都执拗地拒绝任何“不体面”的帮助,宁可被淋湿也绝不让我们背他。这都不是难事,最难的必修课程。
这种云泥之别,在击剑课上尤为刺眼——我笨拙得像个麻袋,而他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用最挑剔的目光指出我姿势的错误。
而马术课更像一言难尽。我只能攥紧缰绳,感觉自己即将被甩出去。
我开始频繁地在马术课前“肚子疼”,有次溜回教室撞见温德尔,他的蓝眼睛幽幽地看着我:“你不喜欢马?”
我只好干笑:“我只会骑山羊和水牛,哈哈。”他沉默了片刻,难得没嘲笑我。
唯有在几何课上才稍显公平,我们会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他骂我的解法跳脱,我嫌他迂腐刻板。那是我在男校最快乐的时刻。可渐渐的,我就发现不对……
他总是先冷眼旁观我挣扎,直到我彻底无计可施时,才施施然拿起笔,仿佛我的“差劲”终于给了他一个展示权威的机会。
每当这时,我总忍不住想温德尔为什么找我当伴读?同样出身的少年公子没有我耐心,有耐心的公子无法给温德尔当垫背的——上帝!上帝!我的差劲竟然成了温德尔寻找伴读的标准。
这个发现让我倍感挫败,直到月末收到母亲的来信。
母亲问我近况如何,还提到因莱兰老先生资助我读书这一善举,让家里经济状况有所缓解,外婆的风湿病用上了更好的药物。我由衷地为家里感到高兴。
尽管温德尔只能短暂站立,索恩每天都会协助温德尔行走,结束后会帮他按摩,防止肌肉过度流失。若非母亲每两周来宿舍给温德尔做针灸治疗,我大概看到不到他艰难的另一面。
有一次,我提前回到宿舍,从门缝中看见他死死抠住轮椅扶手,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却紧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背靠着墙,也许温德尔平日所有的坏脾气,或许都只是转移痛苦的借口。
因此,当温德尔偶尔因下午茶点心不合口味而轻微冷着脸时,我只是默默地把他那份拿过来吃掉,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在心里偷偷骂他娇气。
温德尔喜欢早起坐在廊檐下看雨,有时索恩会嘱托我稍微盯着温德尔一点。
其实除去必要时刻,温德尔似乎不喜欢、也不需要任何人,他沉默,喜怒不易察觉,独处时热衷于阅读,像一只爱惜尾翼的孔雀,孤芳自赏。
如果非要说谁能引起温德尔情绪波动,那一定非维西莫属。
那天我们在餐厅吃晚餐,索恩吃得很快,趁着还有时间,去外面抽烟了。餐桌宽敞,只有我和温德尔两个人。
我正在暗中学习温德尔切牛排,他吃东西很斯文,显得我像野山羊啃盐砖,我决心好好跟着温德尔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优雅又得体的绅士,表面。
打趣声忽然响在空气上方,“嘿,好久不见,你们也在?”
是卡森。今天他穿戴整齐,手臂处夹着课业本,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有点玩味又不正经,“你不介意我们也坐在这里吧?”
温德尔不予理会。
卡森看向身后,跟谁打了个招呼,没过多久,维西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温德尔并未抬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维西欲言又止,最后戳了戳卡森的手臂,低声说:“你不是口若悬河吗,找个话题啊……”
卡森给土司抹上奶酪酱,并不避讳:“是你要和他说话,现在机会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维西气得翻了个白眼。
温德尔看上去铜墙铁壁,维西视线一转,像发现新大陆般,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唇角扬起弧度:“新学期还适应吗?上次听温德尔提起过你,你叫……”
“乔笛·哈特。”我礼貌一笑。
“上次见面唐突,”维西擦了擦嘴角,金色短发打理得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斯文又俊秀,他朝我伸出手,“我是维西·塞尔温。”
我与他短暂地握手后,温德尔终于放下汤匙,银匙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恰好截断了维西的话头。他用食指敲击着木制桌面,话锋直指维西:“你又有什么事?”
卡森忽然呛了一下,用餐巾挡住呼吸,肩膀抖动得像是听到冷笑话。但我感觉他更像是在用夸张反应,化解温德尔那句话带来的低气压。
餐桌上方气氛压抑,看得出来,在这个铁三角里,维西和卡森都听温德尔的,所以温德尔总是不怒自威。
维西脸色不太好看,好在很快就消化了情绪:“做不了朋友,总不至于做仇人吧。”
温德尔手指交叉,“我对泛泛之交没有兴趣。”
卡森在一旁听着,原本半开玩笑的脸庞也恢复正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维西和温德尔,又看向我,心下仿佛有了什么主意,低声让维西专心用餐。
餐桌只剩下无声尴尬,这时候雨势渐大,温德尔放下刀叉,我主动提议道:“走吧?”
温德尔点头。
索恩走过来推温德尔,而我则拿着两个人的餐盘走向回收区域。
雨水汹汹,食堂门口站满了人,水汽弥漫,每个人都穿着校服,一时之间,我竟然有点分不清谁是谁,就在我认出索恩和温德尔,身后传来熟悉的声线,是维西和卡森。
“我早说了,他不可能跟我们一块儿了,你偏不信——”
“我以为已经两年多了,他放下了。”维西的声音弱下去。
卡森不以为意:“他怎么放下?我看你替他摔断腿,他才能放下。”
“卡森,你是墙头草吗?!”微恼的语气。
卡森叹了口气:“欸,如果想重新靠近温德尔,也不是现在这么个办法,真是脸蛋漂亮,头脑空空,书都白读了。”
“那你去劝和啊,只会在我面前逞强。”维西抱怨。
“维西,不是我说你,就你这臭脾气,活该温德尔不惯着你,连我都要受不了……”
雷声掣肘着天空,掩盖人群声音,雨幕模糊温德尔的侧影。
我找来雨伞,跟索恩商量着怎么出去。我们共有两把伞,索恩提议让温德尔自己打伞,他来推轮椅,这样可以尽快达到宿舍。
温德尔不同意,最后是我给索恩打伞,温德尔用伞遮好腿部,我们三个才冲进雨帘。
晚上八点多,舍监逐一查房,确认同学们雨天都安全在校,轮到我们这一层时,我刚洗漱完,听见隔壁有谈话声,好像是建议温德尔取消路程较远的选修课程。
温德尔说了‘谢谢’,“还能坚持。”
“好孩子!”
皮鞋踢踏着走向楼上,我探头看向隔壁,温德尔已经换好睡衣,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书。
“可以进来吗。”我敲了敲门。
温德尔抬眸,短发松软,削弱了平日的冷峻感,“随便坐。”
说完,温德尔开始继续看书,我被书架高处的素描吸引,画框里是三个少年,中间那位眉眼明亮,笑容极富感染力,是温德尔,他左右簇拥着年纪相仿的少年。
是维西和卡森。原来他们以前真的是铁三角。
温德尔的声音忽然响起:“帮我拿下来。”
我回过神,取下书架上的画框,朝他走过去,没等拂去灰尘,被温德尔抢了过去,动作利索地解开画框背后的锁扣,素描画就这么被取出来了。
撕扯声响在空气里,温德尔将空画框扔在一旁,碎纸悉数丢尽垃圾桶,脸上并无情绪起伏,也没有晚餐时见到维西那种微妙的紧绷感。
“怎么了?”温德尔看着我。
“没什么。”也许温德尔并不喜欢有人过问他的朋友,我找了个椅子反坐着,抱住椅靠问:“你没感觉什么不舒服吧。”
“还好。”温德尔言简意赅。
母亲常说,因为温德尔常年坐在轮椅上,缺乏锻炼,抵抗力会比一般人弱,稍不注意就容易感冒发烧,让我平时一定注意照顾他。
眼看也没有话要讲,我准备回去休息了。
临走时,温德尔忽然喊住我:“乔笛。”
“嗯?”我回过头看他。
温德尔说:“不必对他们俩客气,我和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好。”
“也不要靠近他们。”
“……”我应该点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们——”温德尔抬手,示意我进来,并把房门关好。
我照做,接着,我听见他说:“他们俩都是疯子,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