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种不正常?”我试探着问。
温德尔用大拇指抚摸书脊,手指落在黑绒布硬皮封面上,“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没等他说完,索恩从盥洗室出来,擦着鬓角朝我打招呼,“乔笛也在?”
我点头。
温德尔又开始看书,一副不愿被打扰的模样,我没有再问下去。
经温德尔提醒,有时在走廊上遇到他们,我也尽量装作没看见。
维西对温德尔的热情果然冷却许多。
卡森不再冒然出现,我猜是温德尔的冷漠起了作用,彻底跟两位‘挚友’绝交了。
五月份气温回升,阳光慵懒充足的下午,温德尔穿着白衬衣和黑色羊绒马甲,专心写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下意识推我的手肘:“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口袋,是只钢笔。”
挂衣架放在教室后排,我起身去拿,摸到温德尔口袋的东西,本能地推开钢笔盖,拇指滑过去,刺痛感让我迅速缩回手,瞬间怔住——
指尖冒着殷红鲜血,浸湿指纹。
温德尔想吃水果,大可不必用这么锋利的刀。我连忙吮吸伤口,用另一只手还原钢笔盖,再悄无声息将钢笔塞回我的袖子里。
温德尔依然坐姿端正地伏案写作,我朝座位走去,看见温德尔伸手:“给我。”
“没找到。”我心跳很快。
温德尔转动轮椅,我取回外套递到他面前,他皱眉掏了半天,低喃着:“奇怪……我明明有带……”
自由讨论时间已到,老师开始检查大家的辩题写得如何,那一整节课,我的心都七上八下。
不回温斯顿庄园的时候,温德尔喜欢四处转一转。
索恩一向有求必应,温德尔说想去塔楼,我们就去塔楼,就连距离教学楼最远的旧花房也不在话下。那天花房只开放了部分展区,玫瑰盛开得正烈,旁边紫蔷薇碎了一地。
温德尔望向玻璃天花板,脸上带着淡淡愁绪。
“有什么喜欢的吗,”索恩贴心提议:“如果有喜欢的花,可以差人送。”
温德尔松开手,任由花瓣坠落,语气短促:“不用。”
索恩无奈朝我抬眉。
回去时途径校医务室,温德尔说最近睡眠不太好,找医生开了几粒安眠药。医生嘱咐每次睡前只服用1粒,暂时只能给他开三天的量。
安眠药?
我有种奇怪的直觉,请求索恩千万不要把事态夸张化,避免我的猜测有误,给温德尔带来困扰。索恩答应了。
三天后,索恩推着温德尔再次去了医务室,医生问他睡眠是否好转,他继续摇了摇头。
事后我悄悄问索恩那些药片还在不在,索恩说:“原封不动,都在纸袋里。”
我从口袋取出一个东西,“这是维生素片,麻烦替换一下。”
索恩检查药袋封口,看到上面医生手写的信息后,收下了药片。
平时温德尔坐我旁边,要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并非难事。
我总感觉温德尔总心不在焉,有时我的手肘碰到他的,他会略微不耐烦:“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可是他说完我,眼里总闪过一道不忍,潮湿的、闪烁的情绪,我看不懂。
我收回课本,规矩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中。
如果去图书馆,他也不喜欢我跟在他身边,索恩没有学生证,进不了图书馆。我只好站到更远处,从书架缝隙悄悄留意温德尔。
温德尔看了一会儿书,又把书放回原处,接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像在跟谁打招呼。
图书馆管理员恰好路过,推车上堆满书籍,礼貌地请我让一下,我侧过身,等我再回过头,温德尔已经自行转着轮椅,跟着一个同学朝走廊尽头走去。
“抱歉——”
我忙不迭推开管理员,疾步追上去,仍晚了一步,他们好像聊完了——
温德尔转过轮椅,身后站着维西。
接着,温德尔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路过,维西也准备走了。
我本能地拦住维西,气喘吁吁道:“你们和好了?”
“和好?”维西双手环胸,手肘处的衬衣挤压出褶皱,更显得他的衣襟熨烫得力挺,“抱歉,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亲密无间,根本不存在闹翻,还请你——乔笛·哈特,不要多虑。”
我努力辨认维西的情绪,这张俊秀的脸庞实在光彩耀人,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好。”我先一步转身。
维西喊住我:“你不生气吗?我意思是作为温德尔的朋友……”
“没事,”我对维西笑了笑,“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宿舍门牌号吗。”
“温德尔让你问的?”维西显然来了兴致,戒备感淡下去,又矜持地抬起下巴,偏头看向我:“我就住在你们楼上啊,311房间。”
他漂亮得如同一只花蝴蝶,如此傲慢都难以让人生厌。
“那么,卡森呢……”我试探性问。
一提这个人,维西不知冒出哪门子的火:“还嫌他骚扰我不够吗?”他脸色泛红,最后还是善心大发:“312,问完了吗,你。”
“问完了。”我礼貌地朝他点头,在他略微吃惊的表情下,追上了温德尔。
重新握住轮椅把手,我的心脏恢复平稳跳跃,温德尔侧过脸:“看不出来你跟维西还挺熟?”
他在讽刺我?我懒得同他一般见识:“没错,我要熟悉你的一切。”
温德尔的耳朵忽然红了,略不自在地目视前方。
出了图书馆,索恩跟在我们身旁,温德尔似乎察觉到我今天有点反常,“你没发烧吧?用不用去看医生?”
“不用,我的体温再正常不过,”我把轮椅推到平整的路上,低头问他:“不是你让我远离卡森和维西吗,你怎么主动跟维西来往了?”
温德尔说:“他是疯子不错,只有我能控制得住他。”
“是吗。”我不以为意,“我可没看出他哪里疯了,他看上去比你正常多了。”
“停!”温德尔像是为发泄不满,突发奇想地想来一杯咖啡,“去咖啡屋。”
索恩推着温德尔去找座位,我则拿着零钱排队。
等我取完餐回来,温德尔又一脸不悦:“我的咖啡呢?”
“你最近不是失眠吗——”我与索恩对视,获得某种无声认可,把牛奶推过去,“你喝这个,牛奶助眠。”
饶是我如此小心,周五结束体育课后,我与温德尔还是走散了。
那天玩得是橄榄球,温德尔最喜欢的运动,如果是其他户外活动,温德尔大概会请假,只有橄榄球会让他选择旁观。
他要吃冰淇凌,支会我去买,我买来了,但温德尔不见了。
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有看见他,也是——大家为球场厮杀呐喊,哪会留意到观众席?只有一位陌生的同学好心告诉我,温德尔被一个同学推走了,“往塔楼方向。”
塔楼……位于校园中心位置,从田径场前往塔楼,至少要半小时,没有人帮助温德尔,他决不可能快速达到。
我脚下生风一般,撞到不少路人,道歉无数,并未看到温德尔的踪影。塔楼巨钟敲下沉闷的五下,我的脑子嗡嗡直响,无奈之下,只好返回宿舍寻求索恩的帮助。
“他今天有什么异常吗。”我气喘吁吁,抵在门口。
索恩开始检查抽屉,里面的药片完好无损,“应该没乱服药。”他冲出去,“我去通知校方一起找到!”
顾不上冒犯与否,我开始翻找温德尔的课业本,活页纸上字迹清晰,不像是一个失踪者会做出来的事,直到我翻到一封未封蜡的信,封面上写着‘给你们’。
我颤抖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请原谅我最后的失礼与懦弱,我的离开与任何人无关。」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这是一封诀别信!
校方来了许多帮手,逐一分散开来,试图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温德尔。
巨大的歉疚感向我袭来,我竭力保持镇定,冲到三楼,用力拍响311的房门,不出所料,里面没有人,倒是把隔壁房间的同学喊了出来——是卡森!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飞快地跟卡森说温德尔失踪的事,“前两天他见过维西……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现在他们两个人同时不见了!”
“别担心……”卡森试图安抚我:“放心,维西不至于对温德尔怎么样。”
“你知道维西去哪儿了吗?”我气息发颤,说到温德尔最近反常的行为。
“我选修了游泳,和维西课程不同,”说到这里,卡森忽然低骂一声:“糟了,这个笨蛋美人该不会带温德尔去泳池了吧,每隔双周的周五,泳池会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