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被子想出去,却摸到温德尔的肩胛骨。
黑暗中,温德尔在笑:“好痒……”
接着,一道温热的气流撞过来,温德尔用额头抵住我的,声音很轻:“别走。”他凑过来,埋头在我颈窝,近乎耳语:“拜托。”
我呼吸忐忑,忍不住蹭了蹭温德尔的脸颊。
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只蜷缩在树洞的动物。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陷入梦魇中。
光怪陆离的梦境指引着我往前,我看见温德尔的身影逐渐融于拱形门逆光中。
“乔笛?”他在喊我。
面前亮光刺眼,少年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身姿轻盈地跑跳着。
紫色钟形花开得如火如荼,匍匐在脚下,远处福禄考花团簇拥在浓墨绿枝叶前,漫天都是很淡的芬芳,我低头看向自己——
竟穿着西服外套,手里拿着一捧满天星,西裤口袋里还有一个很硌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戒指盒。
婚礼进行曲响在耳旁,我看见一对新人站在神父面前,虔诚地念着宣誓词。
“乔笛——”
温德尔回过身来,面容依旧英俊,身形颀长而挺拔,西服口袋还插着一束鲜花,笑着朝我抬手,示意我把戒指送过来。
梦到这里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了。
我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把温德尔拽回来,吓坏了一旁的新娘。
混乱的场景让我无法记起细节,只记得温德尔出现在我面前,他在很认真地吻我。
“不……”
我像浮木一样乱抓,在触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时,终于醒来。
天快亮,窗外灰蒙蒙的,温德尔慵懒地睁开眼,嘴角带笑。
我蹭了蹭自己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它是湿润的。
尔后,温德尔又闭上眼,安静地睡着了。
我却再无睡意,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裤,离开前给温德尔掖了掖被角。
那个梦境过于真实,我头昏脑涨,不得不洗了把冷水脸,镜子中的少年脸颊被冻得通红,但看起来终于神志清醒许多。很好,我整理衣领,神色如常地回到内宅。
这时候温斯特庄园的仆从还未开始工作,整个庄园寂静无声。
大雪初融,寒意更加凛冽,我打了个寒噤,坐在回廊转角处看书。
在温斯特庄园待了两天,我们顺利返校。
忙碌的学业让生活充实起来,自从经历菲奥娜一事,我总忍不住思考未来——
没来圣·奥斯瓦尔德男校之前,我的构想很简单,当个牧师,就在白石镇待着,毕竟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可是自从认识温德尔,一切想法都悄然发生了改变。
原来辛苦劳作未必能带来衣食无忧,祖上有庇佑是一方面,更多的钱、资源,实际上在富人之间流动。正因如此,莱兰老先生才会不定时举办狩猎活动,或者下午茶聚会。
我、菲奥娜、罗宾这样的少年人,像一粒尘埃,无法阻挡财富横流隔绝的冲击。
如果没有温德尔,我不敢想象,菲奥娜能不能活过这个凛冬。
尽管我总做一些离奇的梦,对温德尔的感情也越发难以明言,甚至不愿深想,害怕坠进那个旋涡,但我仍希望自己跟在他身边能真正学到本事。
年末终极考试,我的排名继续上升,离温德尔越来越近了。
总排名榜单张贴在走廊黑板上,我这才知道我们虽然在F班,但温德尔的综合排名进了年级前30,我很荣幸地排第48名。
老师们说温德尔给F班争气了,要知道F班历来难以杀进前60。
人群拥凑在黑板前,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回响在走廊,我看到自己印刷体的名字,终于会心一笑,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可以啊,乔笛甜心,真是小瞧你了。”
我侧过脸,忍不住笑道:“卡森?”
维西双手环胸,微微抬着下巴,表情略显倨傲,话是对卡森说的:“别以为你拿了第18名有什么了不起,以前温德尔拿第一。”
卡森微微不悦,“请把你漂亮的嘴闭上。”
我看向综合排名榜,卡森排名第18,维西第20,很好,我们几个离得越来越近了。
周五上完阅读课,三点不到就下课了。
这时候天尚早,同学们才因学校水管被冻住而返家,这几天应该没人会回去过周末。卡森约我们一起下国际象棋。
温德尔兴致缺缺:“你们去吧。”
卡森连忙拦住他:“怎么,我们陪你去看戏剧可以,约你一起下棋,你倒不来了?”
温德尔忽然看向我:“你会吗?”
“会一点。”我笑着答。
温德尔这才轻轻挑眉,让索恩推着他去课后活动室。
开局是温德尔和卡森对峙,温德尔执白,卡森执黑,起先看不出各自棋风。
直到进入中局,我发现温德尔是古典稳健走法,卡森进攻性极强,牺牲了一个Rook(车),设下陷阱,想让温德尔暴露王。
我建议温德尔走‘L’形走法,这时候维西提醒道:“乔笛,观棋不语噢!”
我讪笑着坐回原位,十来分钟后见温德尔以越子出奇制胜,拿下首赢。
温德尔放下棋子,意犹未尽道:“光输棋,没有惩罚可不行——”
卡森用拇指摩挲着下巴,落落大方道:“好啊,那就玩点刺激的,输了的人写个秘密如何?”
维西骤然脸颊微红,闷不做声。
我又没有秘密,无所谓咯,“可以!”
温德尔眼眸带笑,似乎是默认了。
多局对弈下来,我输赢各一局,不得不写一个卡森提出的秘密——初吻还在不在。
我三两下写完答案,对折后交由卡森。
卡森手指夹住纸条,玩世不恭道:“再玩几局,输了的人要被念答案噢!”
我一心想着卡森上局的布阵,没留意维西跟温德尔对峙时输了。
卡森眼疾手快地找到维西那张纸条:“‘不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维西身上流连,维西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如果眼神也能说话的话,我感觉卡森像是要把维西吃掉。
气氛莫名变得微妙,卡森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家说:“继续吧。”
不知道那天卡森是不是运气过于好,他把我和温德尔都杀得片甲不留,还非要捏住我们的答案一起说。
卡森展开温德尔那张纸条时,很意外地念了出来:“‘不在’——?”
接着,卡森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打开我的:“‘在’?”
我的心咚咚直跳,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慌忙找了个借口:“……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卡森收好纸条,沉默地看向我,一直等到索恩把温德尔推出去,才沉声问我:“乔笛,你和温德尔谁在说谎?嗯?”
“我写的是实话啊。”我本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卡森却拦住我,“听着,乔笛,这个答案很重要,至少——”
没等他说完,我打断他:“至少还有什么?你们又有什么行动?”
“不是这个意思好吧,乔笛。”卡森松了松校服外套里面的领带,耐心道:“我意思是说,据我这么长时间观察,温德尔一颗心扑在你身上,现在你告诉我,温德尔亲过别人?”
我沉默地低头,觉得卡森在瞎说。
“你真是……”卡森拽着我走向角落,压低声音道:“死脑筋一个!连温德尔都抓不住!”
“他又不是蝴蝶,我抓他做什么?”我忍不住回嘴。
卡森气得脸色发白,单手叉腰,“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做温德尔的伴读?他以前身边玩伴无数,但总不长久,你是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我一本正经地说:“那不挺好吗?我跟他是好朋友,这样不好吗。”
“乔笛。”卡森失望地看着我,“你知道那天温德尔从楼梯口接住你是什么眼神吗,他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要是你有三长两短的话。”
“卡森!”我不耐烦地皱眉,一股热意从脊椎骨传遍全身,脸颊失控地烫起来:“别再说了。”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也羞于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梦境。
卡森思忖片刻,继续说道:“温德尔应该没说谎,他肯定亲你了——”
“你别跟我说你心里没有温德尔。”他又说。
“乔笛——”温德尔的声音在楼道响起。
我准备走了,卡森固执地拦住我,“乔笛,听着,如果你不爱温德尔,别去招惹他,他那样的人一旦沦陷,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你要是心里有他,好好待在他身边,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将衣食无忧,永远不用回白石小镇了……”
话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卡森想跟我说什么了,他在给我忠告,给我指一条明路。
卡森知晓我的家境,我再听不懂就显得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我努力笑了笑,“我知道,谢谢你,卡森。”
离开活动室,我忙不迭跟上索恩,一路上还在想卡森那番话,以及温德尔写下的答案。
轮椅碾过校园石路,温德尔脸庞清冷,辨不出多余情绪。
温德尔真的吻过我吗,什么时候?难道在似梦非梦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