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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克利灯塔第23章 十年之约
89 段

第23章 十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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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很清楚,温德尔说过‘卡森和维西是疯子’,当时神色漠然而鄙夷,他怎么明知故‘疯’,跟谁发疯,也轮不上跟我啊。

不是我自轻自贱,若我出身显贵,冒天下之大不韪,或许有些胜算。

我和温德尔太不合适了。除非我穿上水晶鞋,变成公主,但我的脚那么大,怕不是要削足适履,算了……温德尔已经困于轮椅,我的脚还是留下来,帮他跑腿吧。嘿。

日子在学业忙碌中悄然而逝,转眼间迎来初春。

狗尾草抽出嫩绿芽,绒毛都没长开,乖顺地往一个方向倒着,虫蚁悄悄爬出冻土,太阳暖和的下午,藤蔓下会有飞虫萦绕。

这期间菲奥娜给我写过信,说很感谢我,还说有机会再见。

可那张信纸上明显有泪痕干涸的印记,我又转而联系罗宾,才知道菲奥娜的生母联系到她,听说是个富家小姐,已经结婚了,丈夫不是菲奥娜的父亲。

菲奥娜跟随母亲搬离白石小镇,暂时以姨侄女身份相称。

也好,总好过待在姑妈身边。

罗宾因此颓废许久,替父亲打酒的路上会偷喝朗姆酒,砍柴时酩酊大醉,父亲对着他又是一顿皮带伺候,罗宾疯了一样挥起斧头要砍死他——

家中被砸得七零八碎,惊动了警署,但最后也是草草了事,走个过场。

圣诞已过,罗宾个子蹿得老高,力气也奇大,这样一闹,家里反而太平了。

只是罗宾也从此对菲奥娜只字不提。

邮差路过温斯特庄园那天,我误以为是罗宾来信,签完字一看,是许久未联系的雪雀,写给温德尔的。

这次温德尔没让我回信,隔天才把信件封装好,让我拿去寄掉。

雪雀又跟温德尔密谋了什么。自从上次见面以后,西里尔确实很少来温斯特庄园了。

进入高级二年级后,我们辗转于男校与温斯特庄园之间。

那天恰逢周日,我们回来休息,温德尔坐在廊檐下看书,声音很低地喊我过来。

每当我试着挑起话题,温德尔总口避而不谈,还说:“乔笛,这些事跟你无关。”他低声喊我过来,手腕稍一用力,我俯身过来,听见他说:“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相信我。”

“……也包括西、”我本来想说‘西里尔那件事吗’,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决定恪守本身,“好。”

春风拂面,吹在脸庞无限温柔。

温德尔闭上眼,漆黑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扇形,让我心头颤悦。

针对温德尔的腿疾,母亲从每周施针,再到每两周,现在可以每个月了。温德尔的腿在好转,但他总是要求太高,恨不得立刻奔跑起来。

那天我正在客房温书,听见多莉丝急促敲门:“乔笛!少爷请你去书房!”

我打开房门,忽然被多莉丝熊抱,听见她声线哽咽:“上帝保佑……他站起来了,终于能走了!”她喜极而泣,拍拍我的肩膀,催促道:“你快去——他应该最希望你能看到!”

我的脑子还很懵,甚至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天。

这可能跟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有关,我做好了照顾温德尔一辈子的打算——除非某天,他不需要我了。

回廊里脚步声错乱,我连走带跑,书房近在眼前,里面传来温德尔难得愉悦的声音:“好像真的有效,梅……”

想来母亲也在里面,多莉丝眼角泛红,朝我恳切地点头,示意我进去。

我缓慢推开门,指尖有些发颤,令我窒息又疯狂心动的一幕终于出现了——

温德尔身穿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而英俊,正站在书房中央,他脚下是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衬得黑皮鞋漆亮,西裤走线笔直,一路延展向上,西服外套下摆熨帖地勾勒他的腿部曲线。

我一下子看痴了,视线有点模糊,三步朝他走去。

温德尔眸光柔亮,笑容斯文、腼腆,亦欣然迈步,手腕轻抬,似要握住我的手。

可下一瞬,我错失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趔趄着冲过去接住他,温德尔不受控制地摔倒,我的心跟着揪起来,眼泪颤抖着坠出,吓死我了。

母亲和多莉丝不约同而地保持沉默,吃惊又手忙脚乱,试着将我们扶起。

我朝母亲无声摇头,母亲才拉着多莉丝静静侯在一旁。

温德尔呼吸急促,手心攥紧力量,用力撑在我肩头,我对他毫不设防,肩膀随之耸了耸,我甚至不敢侧过脸看他——母亲说过,温德尔的自尊心是一把双刃剑。

他需要自己站起来,而不是依靠任何人。

良久,我肩头一松,耳畔传来温德尔凌乱的呼吸,我以为他要大发雷霆,或者顺势摔东西,可他没有,而是无力地蹭在我脖颈处:“对不起……”

他的眼泪砸进我的衣领中,转瞬即凉,我喉间酸胀无比,四肢百骸像是受到剧烈冲击,却只能绷直背脊,克制住汹涌爱意与怜惜,给予他臂弯,等着他慢慢缓过来。

良久,温德尔吸了吸鼻子,情绪似乎好转许多,终于在半扶半站中起身。

多莉丝推来轮椅,温德尔缓慢坐下,说想休息一会儿,我和母亲暂时回避。

离开温斯特庄园,我悄悄问过母亲,温德尔这种状态是否代表康复了?

母亲跟我一样牵挂温德尔,揽住我的肩膀,马车‘哒哒”声响在耳畔:“算是能够康复的奇迹,但这也和他的心态有关,他可能太过紧张,给他一点时间吧……”

好像从那以后,温德尔不再执着于站起来,变得更加沉默。

不过他的爱好也悄然发生了改变,请了个舞蹈老师到家里,他虽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脚却可以在轮椅踏板上移动自如了。

每当双周返回温斯特,我还要因此‘多上’一节舞蹈课,我真服了温德尔的趣味。

当我和舞蹈老师镜像同手同脚,不是踩到鞋子,就是踢到对方的膝盖,温德尔都要在一旁哈哈大笑,他甚至揶揄我:“乔笛,四四拍,左脚前、后退,右脚上前,再收脚,我都看会了……”

“我可没有舞蹈细胞。”我忙不迭解释道。

舞蹈老师是个金发女士,说话轻言细语,很有耐心:“没关系,再来——”

温德尔坐在钢琴前弹奏舞曲,时不时侧过脸,嘴角上扬。

一曲完毕,我终于因过度紧张大汗淋漓,撑在一旁喘气休息。

温德尔回头看向我,神情认真:“不会跳舞,将来如何联谊?”

我靠坐在一旁喝水,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不论平民还是贵族,大家都重视婚约。

在白石小镇,如果有男孩中途辍学,找到活计养家糊口,每逢年末,少不了载歌载舞,大展风采,希望在新年舞会上,赢得心仪姑娘的会心一笑。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没想过。

温德尔见我闷不做声,一本正经道:“其实你跳得很好。”

舞蹈老师也点头,“乔笛律感还行,多跳就适应了。”

我又跟着跳了两个多小时,上帝,我真的不爱跳舞,能不能别这样惩罚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诡异的梦,变成一个穿上皮靴就不停跳舞的公主,精疲力竭陪着王子跳完全场,但他不是温德尔。温德尔变成了那辆南瓜车。

王子拿着叉戟追杀我,而我只想跟我的南瓜车浪迹天涯。

夏天的时候,温德尔又突发奇想:“要不要去那个灯塔看看?”

“哪个?”我一时想不起来。

“有手脚架的那个,红白相间。”温德尔望向窗外,“应该离温斯特不远。”

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我们放风筝看到的,我慷慨地答应下来,“走吧。”

索恩最近添了第四个孩子,忙得脱不开身,我带着温德尔出去散散心。

后山坡路途相对崎岖,即使有人推,坐在轮椅上也未必舒服。

温德尔见况戴上平口草帽,准备下来,光线从细密编织缝隙穿过,洒在他白皙的脸颊,他像是被太阳亲吻过的美人。

我不太放心:“你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温德尔试着落地,单脚踩在泥土上,试探片刻便利落起身,这回真的没摔倒,但是走的很缓慢,也很谨慎。

我猜他是洁癖发作——摔在这里可不比摔在波斯地毯。

车轮轱轱向前,我们终于来到后山坡,遥远地眺望到海克力灯塔。

海水如一面碧色宝石,嵌着浅金色沙滩,像多莉丝洗干净的蕾丝花边衣领,而那座高挑、蔚然屹立的灯塔,如烈日钟鸣,静静地守候着这片海域。

“真漂亮。”温德尔摘下帽子。

这时候风吹过来,热浪扑面,他稍一松手,平口草帽顺着风势乱飞。

等我再回头,他已张开双臂,他背脊处衬衫汗湿,起先中间塌陷着,四周衣袖肆意鼓动,到最后风渐大,将他整个衣袖吹撑,少年瘦削的肩头揉进衣衫中,膨胀成一朵云状。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乔笛——”温德尔回头,夏风吹乱他的短发,飞舞着遮住他深邃的眼眸。

我用手背遮挡阳光:“什么?”

“给十年后写一封信,写什么都行。”温德尔像是早有准备,指向轮椅扶手上的手提包,“我带了个饼干盒子,里面有笔和纸,我们现在写,怎么样?”

我往手提包里探去,果然摸到一个冰凉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还散发着曲奇饼干的香气。

“你不能提前偷看我的信噢!”我狐疑地看着他。

温德尔笑着跟我保证:“谁要偷看你的,我跟你约的十年后。”

说着,温德尔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动作很快,不到几分钟就扬声道:“我写好了!”

可我落笔时却有迟疑,写什么呢?还是写给十年后?

十年后,我和温德尔都会变成大人,留起胡须,身穿西服,在人群遥遥相望,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消磨时光。

我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那就写一封告白信吧。

写给温德尔,我最亲爱,又无从放下的小主人,我将永远追随你,爱你在心,情难言。

【作者有话说】

上卷大概还有两三章就结束?

已读完:第23章 十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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