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温德尔。
除了他,我好像没什么正经绅士朋友。(埃里克教授除外)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卢西恩说谎,不然我要用这幅落拓形象去见温德尔?
“……他有说什么吗。”我忍不住问。
卢西恩耸了耸肩,“他说你要是结婚,记得给他寄请柬。”
这又什么话?难道是这段时间菲奥娜回白石镇顺便拜访我母亲?
父亲自卧床修养以来,很需要人照顾,母亲每次写信来,都对菲奥娜充满感激:
“她又带了羊毛脂膏,说是对爸爸卧床护理有用,还有可可粉,亚麻床单,这个孩子总是那么朴实,床单和被套都浆洗过,让我们放心用。还有一些耐存储食物,火腿、罐装水果什么的。总之,一定要替我谢谢菲奥娜。”
我不想让温德尔知晓我家中突逢变故,除了徒增怜悯,没有一点用处。
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留在伦敦找实习,法律专业学生寻找实习机会并不容易,知名律所从不公开登报招收实习生,基本靠私人推荐或俱乐部内部流通。
埃里克写了三个律所地址给我,说是与我理念接近,但最终决定权不在他,需要我自己去碰壁。我用稿费置办了二手西装,将自己尽量拾掇精神。
首场面试在林肯法学院广场附近,面试官看上去温和,但问题尖锐:“哈特先生,你的文章很有风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代表客户时,这种锋芒反而是一种负担?”
未及我辩解,当我听到‘法律需要维护者,而非破坏者’,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除去导师推荐,我也试了不少登报机会,是中小型律所,一听说我是伦敦经济政治学院的高材生,连忙问:“我们这里地方小,不过你看起来挺缺钱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我以为这次也要完了,他却说:“下周能来上班吗?先说好,有些‘手段’你得学着点,是帮有钱人做事,而不是让有钱人赔钱。”
他敲敲桌面,似在提醒我什么。
迫于经济压力我前去面试,但当我站在污渍斑驳的楼梯间,玻璃窗上沾满油花,像是后厨改造出来的工作间,胃里一阵翻搅难耐,只得婉拒了这份实习。
这期间卡森继续花天酒地,听说带维西去意大利旅行了,还问我想要什么伴手礼。
卡森一向仗义,婉拒好意反倒叫他扫兴,我突发奇想,“那就带条手绢吧,左下角要绣我的名字。”像少时记忆中,绣有莱兰姓氏的手绢一样。
一周后,我收到了伴手礼,卡森在信中问我实习找到没,如果有空可以拨打酒店电话,一般晚上七点以后他都在,还留言说要是实习不顺,等他回来组个局。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准备接受抄写员工作了。
我把登报发表过的文章、为父亲维权起草的法律文书,以及最近对商业法案分析,全都装订成册,直接寄给《曼彻斯特卫报》当初拍板定下我稿件的编辑:如果您需要一位兼具新闻洞察力与法律基本功的助手律师,可联系我。冒昧之处,敬请海涵。
等待实习答复那几天,我掰开钱夹,里面只有1英镑9先令,刚好够往返去趟牛津大学。
已经是八月了,温德尔会在学校吗?
这些年以来,我总拒绝谈及他,就算是梦见他,也会强迫自己醒来。总想着等自己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时,出现在他面前,也让他惊讶一番。
结果等来自己糟糕至极的样子。
要不去牛津一趟吧,就算见不着温德尔,也能还个心愿,谁叫温德尔经常监视我。
这次就换我来‘监视’他一次吧。
维西说温德尔念政治经济学,我还记得每次打电话时那个男孩说的宿舍地址,温德尔现在好像跟同学合住,看来他现在慢慢学会合群了。
那天下午,伦敦又开始下雨。
我走得的时候没带雨伞,下了车就直往牛津大学奔去。
校园里零星走着行人,身穿黑色外披,应该是他们学校的校服。雷德克利夫拱形屋顶,在雨雾中浸着一层温润,塔楼尖刺入空,墙身古朴自带蜂蜜腊色,散发着古典气势。
沿着蜿蜒小路往前,我不知不觉走到学生公寓,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里面包了一盒红茶,母亲说味道不错,特意留给我的,我想让温德尔也尝尝。
雨势淅淅沥沥,公寓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我问了好几个人认不认识温德尔,都茫然摇头,最后我只得求助门卫大叔,“麻烦转交给温德尔·莱兰。”
“谁?”大叔推推眼镜,视线从报纸上挪开,缓慢看向我。
“温德尔·莱兰。”我又说了一遍。
大叔掏出厚厚的花名册,按字母顺序翻找起来,“你是他同窗吗……”
“是。”
“那你怎么不知道他住哪间房?”
近乡情怯,我胡乱找了个借口:“只是点头之交,帮忙带个东西。”
大叔翻着花名册,沉吟道:“找到了,他住……”
没等他说完,我留下东西便走了,只听见大叔喊:“喂,不留个名字吗?”
“不用了!”我冲进雨帘,故作潇洒地摆摆手,皮鞋溅出不少泥屑,撞见一群身穿深色长袍的男生们,不自觉挪开视线,总觉得自己身为校外人很紧张。
——虽然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也算名校,可能是我那发霉的自尊心作祟吧。
下午我回了趟学校,看看埃里克教授需不需要帮忙。
夏季空气潮热,我拍了拍衣襟上的水珠,惊动到屋内人,“谁?”
我探头进来,埃里克教授戴着眼镜,衬衣口袋放了枚怀表,表带另一端与衬衣纽扣相连,人看起来很斯文,尽管他两鬓斑白,“你还没找到实习?”他哂笑道。
“还需要点运气。”我故作轻松地说。
这个时间教师办公室通常没什么人,我找到书架上的待译作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手边的电话忽然响了,我脱口而出:“您好,这里是伦敦经济政治学院,法律系A503办公室。”
电话那端忽然沉默了一瞬。
“喂?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翻阅着诉讼稿件,准备挂电话了:“祝您生活愉快!”
“等等——”熟悉的嗓音忽然从听筒响起,我下意识心跳加速,还好埃里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看得专心致志。
“你来学校找我了?”温德尔问。
我闪烁其词,佯装不认识他,免得被埃里克听出端倪,“是。”
温德尔轻笑,听上去心情愉悦,“你还知道来找我?我以为你把我忘在太平洋了。”
“那不至于。”我清清嗓子,“茶叶收到了吗。”
“茶叶?”温德尔语气为难,“你那叫茶叶吗?潮成那样了……”
“……”早知不送他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扔了,”温德尔音色冷淡,下一瞬声音又上扬,像是极为愉悦,“不过手帕我留下了。”他在笑,像伦敦久违的晴天。
“那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却被温德尔抢先,“那个卢西恩告诉你我来找过你?”
“嗯。”
温德尔敛起笑意,声线听起来一本正经:“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钱还够用吧?”
“够,我预支了100英镑。”我急忙说。
温德尔像是思忖片刻,“回头我跟银行经理说一下,不限每年额度。”
“好,”我深呼吸,“我毕业后会想办法还你。”
“还?你拿什么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应对。
温德尔的情绪如过山车,说变就变,“我看你跟卡森走得挺近,他比我靠谱是吧?”
我心里一暖,“不是……”
“那是什么?”他问。
“我不想麻烦你。”我如实答。
温德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麻烦我还少了。”
我莫名有点生气,又不得不压低声音:“我跟他是朋友——”
“噢,”他像很无所谓一样,“那跟我是什么?”
“连朋友都不算?”他追问。
埃里克忽然清了清嗓子,我不由地握紧听筒,“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电话了。”
“还有事——”他语气忽然沉闷,“你跟菲奥娜是不是快结婚了?”
我真受不了他,管那么多!还占用教学电话,“我挂了!”
‘啪’一声听筒挂回原处,我耳廓发烫,下一秒,电话又没完没了地响起来,我秒接,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
电话那端迟疑了一瞬,半晌才开口:“您好,请问贵校老师能联系到乔笛·哈特吗?”
“我就是。”
“是这样的,”对方接着说:“我们是 ‘霍兰德合伙人’律所,我们从《曼彻斯特卫报》编辑处看到您的作品集,并对您处理‘银星动力’案和家庭事务中展现的逻辑与韧性印象深刻。
我们有一个为期六个月的实习职位,主要协助处理新兴国际贸易纠纷,需大量研读判例和起草初步文书。薪金每周2英镑。如感兴趣,请于本周四下年三点来访。”
“好的!”我顿时喜出望外。
感谢上帝!在这个世袭特权编织的行业里,我终于凭自己找了份像样的实习工作!
埃里克像是也听到了,朝我笑了笑。
这时候电话重新响起来,我心情大好,因此声音格外客气:“您好,这里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法律系办公室A503,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温德尔声线如恶龙咆哮:“刚刚是谁在占线?!”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