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海克利灯塔第33章 自深深处
84 段

第33章 自深深处

84 段

“……”我忙不迭握紧话筒,压低声音致歉,又说:“我再打给你。”

“你什么时候再打给我?”温德尔语气骤然缓和,声音透着一丝绝望,“我不过是外出买了本书,你都不肯见一面,留下东西就走了……”

我呼吸涩滞,封尘心事又开始松动,解释道:“刚刚是报社给我打电话,通知我可以去实习了,对不起,温德尔,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想起连日发生的事,我烦躁地闭了闭眼。

“回来,回到我身边。”温德尔呼吸清浅,“不要那么辛苦。”

他总是这样蛊惑我,涉险时又不由分说把我推开,像风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十五岁的乔笛可以任他胡来,22岁的乔笛需要养家,不能那么任性。

通话气氛莫名沉默。

直到办公室闯入陌生嗓音:“乔笛也在?埃里克教授,您真偏心!”是埃文教授,戴一副圆眼镜,去年他还是埃里克助研员,今年开始授课。

温德尔似乎察觉到我不方便,悻悻道:“再会。”

“再会。”

大四后我变得异常忙碌——经常通宵写稿,分析复杂法律纠纷案例,靠微薄薪水艰难度日。

凛冬时,我手上冻疮复发,痛得不能写字,菲奥娜帮我洗过衣服,尽管我婉拒过多次,她却坚持道:“你跟我还分这么多吗?”

可我能从她忙碌的背影中看出期许,偶尔她回眸,眼里盛满柔情,她随姨母居住伦敦,身上却无大富家小姐骄纵,富有同情心,是我这辈子能够遇到的、最好的姑娘了。

周日我难得休息,和卡森坐在酒吧闲聊,他喝伏加特,我抽劣质香烟,呛得快要流泪。

卡森打趣过我:“要不你直接跟菲奥娜结婚吧,你跟她青梅竹马。”

“我跟温德尔还是竹马呢,要不我也去找温德尔结婚?”我顺着他的话笑侃。

卡森闻言愣了愣,掰着我的肩膀问:“喂,你刚刚说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主动提起温德尔,大概也让卡森觉得诧异。

我借着酒劲胡言乱语,“难道不是吗?难道谁是发小,就该跟谁结婚……”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卡森脸庞清冷,表情看上去很认真。

他头发蓄了些,梳了个绅士背头,露出光洁额头,一身西服裁剪精良,口袋处的怀表不知何时改为方形手帕,人未言,一双眼深邃流转,低笑时眼角炸开花,人么……倒是风流倜傥。

我靠着私下撰写大量案件辩护和几只争气的股票,终于还清了卡森的那三百英镑,勉强和卡森坐在一起打发时间。

但你敢信他这样的新派贵族,实际已捉襟见肘多日,我上个月还借了他五十英镑,卡森毕竟是我雪中送炭的朋友,我总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吧。

“你父亲真的停了你的零花钱?”我换了个话题,卡森经济窘迫就是因为家人知道他在伦敦放浪形骸,带着维西昭然亲密,又挥金如土。

两个热恋中的男人,还都出自世家,双方长辈脸上都不好过。

卡森家里干脆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热恋情侣哪受得了,听说维西起先垫付过几次房费,但身边朋友又怂恿他实在不必这般委曲求全,二人经常因此吵架。

他们吵得最厉害的那次,卡森不惜把我搬来当救兵,维西把卡森的公寓砸得稀巴烂,“我说了,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感受不到任何快乐……”

“除非还像以前,要么,我们就分手……”

卡森当时换上浆洗过的衬衣,领子立倔着,他一脸阴沉,站在落地镜前吊儿郎当地系领带,“维西宝贝,不是我说你,你花钱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滚开?现在我身无分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我踢开,养条狗也不至于这样——”

没等他说完,维西冲上来,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声清脆响空气里。

身为他们共同的朋友,我此刻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这种事难道不是需要他们自己去解决吗?

卡森狼狈擦了擦嘴角,指着大门,面无表情道:“出去!”

维西眼眶泛红,崩住即将失控的表情,挺直背脊,好整以暇双手环胸,颤声道:“卡森你听好了,在认识你之前,我向来养尊处优,你要是没空陪我,那抱歉了,我还要过多姿多彩的生活,别想因为你的窘迫,强迫我改变!”

他铿锵有力说完这句话,皮鞋在木地板踱出声响,抬起下巴转身就走,把房门带得震天响。

我急忙去追,却被卡森厉声喊住:“别管他!让他走!”

屋子里气氛低迷,这次的情形不像他们之前任何一次吵架,我留下陪卡森,推开窗户往楼下看去,维西果然边跑边擦眼泪,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他好像在哭……”我试着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卡森点了根雪茄,兀自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了那句让我难以置信的话:“你能借我点钱吗,乔笛。”

“你需要多少。”我问。

我的消费能力和卡森有天壤之别,我不确定自己那芝麻点的钱能否帮得上他。

“先借50英镑,我好几天没吃饭了。”他掸了掸烟蒂,漫不经心道。

这一借就持续了好长时间,反正只要我在,总不至于让卡森饿肚子。

此刻,酒吧喧闹,卡森又点了根烟,把玩着骰子,“我去求我老爹了,他削减了我的开支,只够吃饭,其余什么事都做不了。”

“那维西呢?”我问。

“不知道。”提起维西他似有怨气,用力按熄烟头,撕了一块槟榔,“也许他当我死了吧。”

“要不你给他写信试试?”

卡森笑了一下,“我写了,他从来不回。”

这不像他们啊……他俩少时相恋时就爱得死去活来,总不至于说断就断?

中途卡森去了趟洗手间,我给了吧台服务生小费,借用一下电话,维西家中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不过说话的人显然是个女士,“您好,找哪位?”

“请问是维西·赛尔温府上吗?我是他的同学——”

没等我说完,沧桑女音狐疑道:“同学?!你是哪位同学!”

语气非常不礼貌,一点也不像老牌贵族家庭应有风度。

“乔笛·哈特。”

听到这句话,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少爷最近在家休养身体,不适合去学校。”

“休养?他生病了吗?”我捏紧电话线,隐隐有些担心他。

“不——”女人慷慨答道:“他在闭门思过。”

电话那端扬起一阵呼喊:“玛奇——?”似乎是在喊她。

女人加快语速:“您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往赛尔温家打电话,为了您,也为了少爷!”

接着,‘啪’一声,她挂电话了。

卡森悠闲走来,边用纸巾擦手,边好奇道:“怎么了?”

酒吧爵士乐声震耳欲聋,我愣了愣才说:“维西被家里关起来了!”

卡森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湿润了一瞬,拎起西服外套,扬着下巴,脸庞英俊又若无其事:“走吧。”他像往常一样掏出小费,奈何探了下口袋,只得空手而出。

我向来是个厚脸皮,朝服务生讪笑:“他喝多了……”随即拉着卡森快速离开酒吧。

卡森喝得不多,这点威士忌不至于让他烂醉,他却步履摇晃,我不得不先送他回去,等我终于把他甩在床上,卡森才蜷缩着身体,整张脸埋在枕头上,揪紧被子,背脊颤抖,声音哽咽着呛出喉咙。他在哭。

为那些难以割舍的少年情谊,维西俊俏温柔的脸庞,如今话锋相对,通讯全无。

我坐在地板上,等着他慢慢缓过神来。

良久,他似是哭了,翻了个身闭目养神,用袖口挡住眉眼,鼻子似乎有些不通气。

“乔笛,看看桌上有没有纸。”

我都快睡着了,一个机灵醒过来,瞄向卡森乱起八遭的书桌,笔筒里插着一根羽毛笔。

“有!”

“你去帮我写封信,我念,你写。”他说。

我打了个哈欠,先去洗了把冷水脸,勉强精神了些,拢起手心呵气取暖:“可以开始了。”

卡森静静地躺在床上,西裤包裹住修长双腿,皮鞋都脱,枕着手臂,一字一顿说到:

吾爱维西:

截止到目前为止,你一共花了我800英镑,其中包括见面就餐、外出看剧、乘坐马车等,购买名家画作并未计入其中。你虚荣、势力、贪图享乐,让我没有丝毫可以停歇之余,尽管我买过不少黑马股票,依然入不敷出。

你若是有丝毫同情心,我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你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惯会用美貌来掠夺我的感情和金钱!让我在你身上下注如数,血本无归。如今我一无所有,万人唾弃,你倒好,躲起来——还美其名曰被关在家里!

你的无耻真令我大开眼界,我配不上赛尔温家族高贵的门楣,如今特写信划清界限。

尽可去找你的幸福去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近乎咬牙切齿,仿佛对维西恨入骨髓。谁说卡森不曾读报、惯会花前月下,他这措辞,虽不比王尔德狱中自剖信犀利,恨不能把波西骂的狗血淋头!但爱恨相差无几了。

我按他要求,写好信,原封不动地寄了出去——当然是用我的名义。

卡森和维西在伦敦青年学子、毫不避讳上流社会的热恋,人尽皆知,卡森早就被警署警告多次,再不收敛行迹,就以‘猥亵罪’逮捕他入狱。

我背书法律专业,却头一次违心地认为法律如此残忍无情。

若法官知晓我内心深处,必定叛我死刑,说不定我也要在狱中给温德尔写《自深深处》。(当然,我肯定骂不过他)

已读完:第33章 自深深处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