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是个事务律师?”温德尔捏住雪茄,轻轻吸了一口,似在回忆什么:“回来,为我工作——”
他徐徐吐出烟圈,冷冽的眼睛此刻有些柔软,“价钱随你开。”
我下意识看向仓库外,温斯特庄园灯火通明,很晚了还有人在进出庄园,着装朴素,像是常年劳作的男人在搬重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在忙什么?”
温德尔不悦地皱眉:“你先回答我。”
我沉默了,我已经欠莱兰家族够多了,现在战事吃紧,赚点钱,说不定能还清那些钱。
“我……现在一个人干得挺好。”
温德尔说:“我没说你干得不好。”
“还是你有别的顾虑?”他顺手掸了掸烟蒂,接着说:“你父母在白石小镇现在很安全,要是开战,伦敦肯定不如这里安全,一旦断水,日子就不好过了。”
“又或者你放不下菲奥娜?”温德尔忽然挑眉。
我终于忍不住说道:“跟她无关,她跟家人搬去意大利了。”
温德尔若无其事地耸肩,“我本来还想祝你们新婚快乐——”
“温德尔!”我打断他,“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按下雪茄,偏头看向我,深邃的脸庞出现清浅阴影,“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我让你陪我去看海克利灯塔,你觉得幼稚,现在我回来了,你难道不该百忙之中抽空来陪我吗?”他站起身,朝我靠过来,视线停在我的嘴唇上,让我莫名紧张。
我急忙推他,他的手却灵巧地躲过推搡,握着我的手臂往下滑,最终摸我的手心,轻轻挠了我一下,我浑身战栗难耐,连带着呼吸也变得颤抖。
温德尔似乎极为满意,手指顺着我的手缝钻了进来,语气却沉下去,“手这么粗糙,这几年我钱都白花了?”
听到这句话我来气,扬手要揍他,温德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皱眉道:“来,往这儿打。”他把脸伸过来,下颚处的肌肉紧了紧。
凛冽的气息让我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落下来。
温德尔低眸,又把我的手放到他肩上,与我呼吸相抵:“你陪卢西恩散步,允许他摸你的手;大学四年,你跟卡森厮混,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他是同性恋,被家里赶了出来,会叛死刑的,维西都没来看他,是我把他捞出来的,你逞什么英雄?!”
他一把捏住我的腰,我吃痛地闭眼,“你松开……”
“乔笛,你有一分一秒想过我吗。”他缓慢松开手。
我单手撑在桌面,梗着脖子:“是你让我别痴心妄想,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在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温德尔像是听到笑话,饶有兴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他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看着他,“嗯?”
“十七岁……”我竭力看向别处,却被温德尔掰正下巴,“饼干盒子里的信。”
温德尔忽然松开手,怔仲地看着我,精心打理的短发抖了一缕下来,像是在替他疑惑一样:“信呢?”他闭了闭眼,朝我抬手:“拿来。”
“我没拿过信。”我终于忍住情绪,本来不想提过去那些事的,是温德尔非要逼我。
温德尔思忖片刻,松开西服纽扣,双手撑在桌面,彻底把我困住,“那你告诉我,你写了什么?以至于你要躲我这么多年——!”
我闷头不说话,自从他设计枪杀西里尔一事,我们其实就渐行渐远了,我弄不懂他,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任何事,每次都是告知我结果。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并不打算跟他蛮干,语气很轻。
温德尔眼里闪过一道温红,低着头解释:“信我没看到,是我父亲念给我听的。”
“他说你想读伦敦政治经济大学,渴望自由,还有了心仪的姑娘……”
我抬起头,突然恍然大悟:“我没这样写!”
“我跟菲奥娜只是好朋友!”我呼吸忐忑,不敢深想。
温德尔抚摸我的脸,苦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写了什么,我怎么让你‘别痴心妄想’了?”
我突然如鲠在喉,想起卡森刚才落魄的样子,都不知道他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最终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同性恋是违法的,温德尔,我不能知错犯错。”
“既然你喜欢男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他近乎低怒地吼道。
“我没有……”
“但我有!”他将我死死抱住,呼吸喷在我颈窝,又烫又急,“我发过誓了,解决了西里尔就来找你,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提到这件事,我浑身无力,“温德尔,乔笛死了,死在17岁,湖底。”
“你利用了我。”我抚摸着他的眉眼,记忆中俊美的男孩已经长大,眉目流转间,眼神炙热,眉骨似山峦起伏,美得很有攻击性。
温德尔乖顺地闭上眼,用鼻梁撞着我的手心,神色痛楚地说:“所以你惩罚我,五年,你都不肯见我一面。”
我沉默了。
“嗯?”温德尔问得很有耐心。
坦白来说,除了刚入学那段时间快乐一些,我都处于高度紧张和疯狂写稿贴补家用的状态,根本无暇想这些事。
只是偶尔在人群中,鬼使神差地想到温德尔,我是有想起他的时候自/慰,一般是早上。
“我不想说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我清了清嗓子,“如果你真的需要律师,又不放心旁人接受莱兰家族的事宜,我很乐意效劳,但我不想放弃伦敦的工作,也请你不要再跟康纳先生打招呼,我很受困扰!”我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重。
温德尔往后退了退,声音很轻:“好,我不逼你,但伦敦现在不安全。”
“还有,”我敛住视线,尽量用词官方:“莱兰老先生既然早就知道以前那些事,肯定不允许我在你身边工作。”
温德尔呼吸很沉,把玩着火柴盒:“他现在病重,人都认不清了。”
“他怎么了?!”我急切地抬头。
温德尔眉头紧皱,仔细观察我的表情:“年纪大了,没人害他。”
我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没有莱兰老先生,我肯定无法上大学,我对他始终心存感激。
*
在我的周旋之下,温德尔终于准允我伦敦、温斯特庄园两边跑。
我一周在伦敦工作四天,其余时间返回温斯特,所涉案例不只是离婚案例,还有迫在眉睫的战时经济管制合同——律所配合政府协助审查巨额采购合同。
所涉物资一般是食品、燃料、药品,但更核心的信息,我便接触不到了。
我只是在某天审查合同时,意外发现莱兰家族是合同方,不仅提供物资,也承包运输,政府按订单付款,比市面上的价格要高1%,但乙方在合同中承诺:除不可抵抗因素,会第一原则优先完成供货和运输。
那意思是说温德尔还有一部分生意在灰色地带?
所涉金额不算巨大,我这边签完字,就交给康纳先生了。
周五傍晚,我照例赶最后一趟火车返回温斯特庄园,半路下起疾雨,浇得地面直起泡,我紧赶慢赶上了车,身上已经透湿。
车厢内气味混杂,烟气、家禽随地排泄、发酸的奶酪。
我干呕不止,到达车站后,人已经累到虚脱,万幸管家来车站捎了我一程。
路上颠簸不堪,我因长期缺乏睡眠昏睡了过去,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哈特先生,到了。”管家拉开车门,恭谨地请我下车:“少爷在等您一起用晚餐。”
我扶着车门,摆手道:“谢他的好意,我先回客房休息了。”
“需要请医生吗?”管家面带担忧。
穿过草坪,我终于来到庄园侧门,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暂时不用,睡一觉就好了。”我顿了顿,“有热水吗?”
“有!”管家提议道:“我让多莉丝来!”
“再好不过了。”
关上门,我终于换下外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多莉丝悄声喊我:“乔笛,可以去洗澡了。”
我睁开眼,多莉丝熟悉的脸庞近在眼前,和记忆中一样圆润亲切,五年未见,她的眼角悄悄泛起皱纹,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多莉丝——”我下意识拥抱她。
她拍着我的后背,声音略带哽咽:“好孩子!”
“快去吧!小心水凉了。”她缓慢松开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离开温斯特庄园太久,竟然不记得一楼还有这样的客房,卧室宽敞,标准的双人床,周围还有窗幔,房内有专门盥洗室,今天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匆匆洗漱完,来不及完全擦干头发,我便躺倒了床上,整个背脊像有肌肉记忆一样,困意迅速裹挟而来,让我闭上了眼。
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先是闻到橡木气息,我浑身酥软,干燥的棉被套蹭在呼吸间,明明充满安全感,我却觉得呼吸涩滞,熟悉的气息撞过来,轻轻碰我一下又移开。
我追寻着那道气息,炙热的吻将我彻底包裹住,我窒息着,也幸福着,想竭力贴近他,最后只是徒劳,手臂无力地垂放在床边,任由他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