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汽车踏雪而来,会计伦纳德·格雷从车窗探招手,鸣笛声轻响。
温德尔并没有回头,单手抄进口袋,朝我偏头,“去开门。”
“……噢。”我抿了抿嘴唇,试图缓解唇间湿软的触感,再用力拉开门,恭谨地转身,维持一个律师对外时应有的体面,“请,莱兰先生。”
温德尔这才戴上帽子,皮靴踏进厚雪中,迎着风走去。
工会临时办公室离温斯特有点远,汽车缓慢前行。临近晌午,空中飘着碎雪,几只狗在田野间追逐嬉闹,留下凌乱脚印,在田埂处哈着热气。
温德尔坐在我身旁,视线落在窗外。
树篱光秃秃的,山楂树和黑莓枝条交错成网,偶有几粒去年未采摘的果子挂在枝头,萎缩成暗红色,在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侧脸被窗外雪光照得发白,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任由其融化浸湿睫毛,我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便提醒伦纳德·格雷,“格雷先生,我先回报社了。”
温德尔忽的睁开眼,眉峰微蹙,“去报社?”
我点头,裹紧围巾,“有些材料需要准备,涉及工厂的事,军情五处一向查得很严。”
开车的伦纳德目光从后视镜投来,车子没有停下,只是缓慢前进,“需要停吗?”
温德尔面带不悦,“先回温斯特,部分材料在我这里。”
“好的,先生。”伦纳德说话声音不大,西装永远是深灰色,熨烫平整,他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工会那边推荐过来的人,为了平衡贵族和平民权益。
我只是奇怪温德尔同意这样的决定,毕竟莱兰氏的账目涉密,以前是交给朱利安在做,现在竟然委托给一个陌生人。
“你还有什么疑问?”温德尔摘下帽子,眼神扫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睛透着一丝讥诮,嘴角也随之上扬,我下意识后退,避开后视镜,疯狂朝他递眼色。
我真的害怕有人拿我和温德尔的关系做文章……
温德尔不以为意一笑,终于转过脸,目视前方。
莱兰铸铁农机厂绝大部分材料的确在温德尔手上,我花了一个下午整理出所有关键技术文件,工厂还派了特级工程师协同处理,涉及到极为关键的技术,我和维西都无法查看。
维西因此闷闷不乐,“确定不让我看看吗?”他趴在我肩上,声音很小,“要是卡森问及缘由,我岂不是胸无点墨?上帝……”他蹙眉埋怨着,一头撞在我的肩膀,“那太丢脸了,他本来就对我有诸多偏见,说我不学无术……”
我忍不住笑道,“专业有专攻好吧,不必多心。”
门外,会计伦纳德正和温德尔谈事情,伦纳德人虽是站着,却时不时撇向房间内。我拍拍维西的肩膀,提醒道:“去把门关好。”
维西回头,伦纳德立刻敛住目光,毕恭毕敬地回答着温德尔的提问。
房门终于关上,维西漂亮的脸蛋颇为不满,短发柔软蓬松,睫毛微翘,巴掌大的脸庞,眼睛却出奇的好看,像森林深处的一汪湖泊,碧绿灵动。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维西冲我抱怨。
眼看天快黑了,我朝特级工程师笑了笑,“劳烦您今天跑一趟,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涉及具体细节,到时候需要您亲自出面。”
“没问题。”工程师穿着工厂制服,灰蓝色夹克装,同色束脚裤,脚下是皮革短靴,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哈特律师?”门外,温德尔的嗓音响起。
我立刻拉开门,撞见温德尔从容镇定的脸庞。
人是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双腿交叠,西裤勾勒出修长线条,今天鞋子擦得很干净,反着轻微亮光。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和皮革的气息,窗外依旧大雪纷飞。
会客室壁炉烧得正旺,他穿了件象牙白绸缎衬衫,领子挺括,烟灰色羊毛马甲,显得腰身微收,天鹅绒西装丢在沙发扶手上,他懒散地开口:“谈完了?”说话间看向我身后,“马丁工程师,会面日子定在后天,务必跟哈特律师同行。”
工程师合上文件,笑着点头。
维西后知后觉地走出来,叹气道:“后天……雪停了么。”
温德尔不予理会,视线绕过面前的伦纳德,眼底浮现淡淡流光似的,我瞬间打了个战栗,控制不住地想到他每次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咬我。
伦纳德见况笑道:“预祝一路顺利!”
温德尔回过神,单手撑住下颚,手指在太阳穴处点了点,“需要会计一同前去吗?”
伦纳德的眼神明显亮了亮,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松开门把手,顺坡而下:“按理说不用。”
伦纳德直直地望着我,语气十分体贴:“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方便就算了。”
温德尔倒了一杯红茶,拿到鼻息间轻嗅。
屋子里气氛微滞。
维西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耸了耸肩,“去也行啊,万一谈到成本、关税什么的呢?”
温德尔这才挑了挑眉,沉声道:“那就一起去,”他忽然抬眸笑,“我记得伦纳德枪法不错,路上照应一下他们。”
枪法?!我心中一凛,文质彬彬的伦纳德真是深藏不露。
等我再用眼神示意温德尔此法不可,温德尔并不理会,只是抿了一口红茶。
很快,楼下传来管家的禀报声,说有贵客来访,温德尔拿出怀表,抬头道:“那你们先忙?”
出了温斯特庄园,我仍心中愤懑,气温德尔对卡森和维西如此不上心,还凭空塞了个陌生人过来,真不嫌卡森和维西继续闯祸吗?
思及此,我借口家中有事,回了趟白石小镇。
罗宾对我的到来十分意外,隆冬时节,他好像又壮了许多,脚边跟着半大的孩子,鼻涕直流,我简直目瞪口呆:“你又有孩子了?”
罗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铲雪,提起脚边的小家伙,放到屋檐下,那里有个火炉。
“你又有什么事?”他头也不抬。
“找你弄点东西。”我烦躁地抽起烟,罗宾眯眼看了看,“开价多少?”
我伸出三根指头,“不够还可以再加。”
罗宾脸色这才好了点,雪铲越来越卖力,院子里很快就清扫干净了。
冬季日短昼长,下午五点天就擦黑了,我坐在拥挤嘈杂的酒吧,耳畔是震耳欲聋的摇骰子声,终于在第三杯啤酒之后,等到了罗宾。
东西裹在一块粗布里,罗宾的手宽大粗糙,缓慢地推了过来,趁着四下喧闹,问:“又要弄死谁?这家伙火力很足——”
我掀开看了一眼,是深蓝近黑的枪身,熟悉的火药腥子气味扑面而来,“防身。”
“防身用得上毛瑟C96?这玩意儿顶上枪托能放倒一头鹿。”他简直不可理喻,啧啧道:“战争结束了老兄,消停点,生几个孩子才是正经事。”
我正在喝啤酒,一想到温德尔肚子大起来,失控地咳呛出来,气管像是要爆炸,整个肺都倒灌着小麦气息,半晌才缓过来。罗宾帮我顺气,拍拍我的背脊,“你没事吧?”
我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你爱生孩子就生,别拉上我……”
“乔笛!”罗宾面容严肃地盯着我。
我最烦他这幅规劝我的姿态,嘴上服了个软,“知道了知道了。”随后将约定的纸币压在啤酒杯下,推到他手边,问:“多少发?”
“二十,9毫米。”
我心下了然,不打算在酒吧久待,借口去了趟洗手间,在简陋的盥洗池前洗手。
镜子印着一个青年人,眉目清秀,皮肤很白,头发往后梳,稍微低头,头发会撂一撮下来,我又用湿手捋了捋头发,镜子中的人眼神更尖锐了几分。
我拆下枪套,检查了弹道,又把枪重新装好,这才别到腰后。
温德尔有什么计划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我的朋友不能受到一丝伤害。
与军情五处的会晤日如约而至,地点定在军情五处驻兰开夏郡联络办公室,位于兰开夏郡中心城镇,是战时征用的乔治亚风格联排住宅,门口没有铭牌,需要通报姓名后方可进入。
核查身份的士兵好奇道:“需要四个人吗?工厂代表、律师进去。”
说着,士兵把证件归还给我们。
马丁工程师和会计伯纳德就这样被留在了会客厅。
我和维西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顺着楼梯一路往上,周围均是简约的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气息,每往上一层,都有不同的士兵站岗。
维西深呼吸了数次,即将进门前,还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向他眨了眨眼,他这才缓慢松开手。
褚色大门缓慢打开,里面光线刺眼,我几乎眩晕了一瞬,勉强适应面前的亮光,只看到一个英挺的身影站在窗前,身穿深橄榄褐军务常服,呢料被熨得笔挺,肩线硬朗,左肩缝着暗金色刺绣臂章,右胸口袋上方并排缝着两道勋略。
腰间束一条黑色皮革,同色灯芯绒马裤,裤线锋利,膝下收进一双高筒黑皮靴。
是卡森·斯特林上尉。
他缓慢地抬眸,脸庞英俊立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颊处落着晒斑。他的眼神并无多余温度,只是朝我点头,“坐。”
视线之余,轻轻扫向我身旁。
维西的呼吸立刻变得颤抖,眼眶微红,明明挪不开眼,却固执地低垂着头。
卡森朝门口吩咐:“麻烦把门带上。”
“是!长官!”
木门‘哐’一声关上,维西瞬间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副CP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