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瑜没预料到梁知序的“换份工作”实施得这么快。
如果说之前短暂的一周也度日如年，如今沈稚瑜白天去学校看看书，旁听一场讲座，或者干脆坐着看风景发呆，下午接完妹妹，再吃完晚饭回家，再等半小时基本就能见到梁知序。
而梁知序么，擅长冷着张脸带他出去玩。
很没意义的街也能逛得有点意思，共享一份食物或甜品时，沈稚瑜总会偷看梁知序的表情，觉得时间流速依旧很快。但是另一种意义的快。
周末梁知序也在家，很偶尔才有线上会议。最开始沈稚瑜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只是本能很想和梁知序待在一起。
——他们没什么好聊的，沈稚瑜也完全记不起任何事情。
梁知序或许也没多擅长谈恋爱，但挺擅长应付沈稚瑜这种无聊的状态。
简单来说，也就是找点乐子。
看电影、烘焙、在公园闲逛，或者去商区，都是打发时间的好选项。
沈稚瑜慢慢的，也有点勇气跟梁知序闲聊——只是梁知序没有别人捧场，也没有因为沈稚瑜漂亮的脸和友善的气质给他任何优待。
但沈稚瑜以前不会被打击到闭嘴，现在依旧不会。
这天白天，沈稚瑜应赵见树的约来到野餐地点。
只要不是对着梁知序，沈稚瑜都能很自然地微笑、聊天，恰到好处地融入氛围。
不怕生的品格让他和很多人快速熟悉起来，沈稚瑜弯着眼睛笑，听一群不同高校的学生聊课程、聊科研、聊情感生活，也聊一些无聊时的放纵和外出寻乐，带有些许隐秘的禁忌意味，以及部分故作轻率的不在意感。
沈稚瑜撑着脸，有些走神地听着，想，
原来这就是他以前的生活吗。
那好像还是和梁知序在一起更有意思。
“苹果汁还是啤酒？”赵见树拿着两瓶饮料坐下。
沈稚瑜回过神，“苹果汁，谢谢你。”
“下午有事吗？他们打算去爬附近那座很低的山，聚餐后再去唱k或者剧本杀。”赵见树给沈稚瑜倒了杯苹果汁，低头看了看手机，补充道，“清吧也是个选项。”
赵见树的硕士生活显然不怎么轻松，校内有老板，校外实习还有leader，沈稚瑜眼见着他这两个小时回了n条信息——压力大的人反而更爱组局玩。
沈稚瑜摇头：“我得去接我妹妹。”
“她在附近上学？”
“嗯，附小。”
赵见树顿了下，看沈稚瑜的眼神带上点赞叹，“那你家里有在学校的教授？”
那种赞叹显然带点羡然，本市走高考道路，非top2学校的学生羡慕这两所学校的，而里面的学生则羡慕有能力的，或者更有背景的——导师也好、家属也罢，总之是自己没有的资源禀赋。或者更个性化点，羡慕某些才能，甚至只是过得轻松。
这种羡慕含有几分钦佩，抑或嫉妒，乃至明褒暗贬也未可知。
沈稚瑜只是处理不好梁知序对自己的看法，但其他人怎么评价对他并没什么影响。
何况他还处于失忆状态，对这些微妙的社会关系有认知，但很难理解。
他笑了笑，点头说：“嗯，我爸爸是，他最近在国外出差。”
没多熟悉的人在非social场景中的询问也就点到为止，赵见树没有再问下去，只说，“下次该等你接完妹妹后约，可以多点活动玩。”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下，赵见树瞥了眼，瞬间露出头疼的表情。
沈稚瑜疑惑地看过去。
赵见树甚至是吸了口气，才点开那个备注全是爱心的聊天框。
沈稚瑜就被满屏幕的字晃了眼，不适应地撇了脸。
失忆的他现在并不明白那叫做“小作文”，也记不起自己在初中时期，给梁知序手写过很多这种长度的纸条和信件。
赵见树愁眉苦脸地站起身，回复就花了很久，坐下后就开始灌啤酒喝。
“我女朋友。”赵见树看沈稚瑜好奇又克制的眼神，主动解释，“她学制比我短，马上毕业，问我想没想好跟她出国。”
“她们一家都移民了，她其实算国内的留学生。其实她没那么强烈要留在国外，但......”
人在倾吐苦水时对隐私保护就不那么敏感，赵见树长叹一口气，“她父母挺坚决，我也拿不出太有利的谈判条件，就僵着了。说是最多再等我一年，毕业前考虑好。”
沈稚瑜轻轻颤了颤，心说怎么大家面对的问题都差不多的。
再不同的家庭背景，导向后一代的情感问题，也无非就是同意或不同意。
赵见树啧了声，“我倒还好，但我妈也没多同意。我觉得他们应该坐一桌谈判的。”
“我现在能拿出的最大筹码也就是，”他拍了拍沈稚瑜的肩膀，“爱。”
沈稚瑜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地抿了抿唇，说，“用母语说这句话太怪了，我们的文化还是比较含蓄。我应该用英文说的。”
他用英文再重复了一遍，说着就笑起来，有些被自己逗笑的意味，也带点苦中作乐。
赵见树喝得有些多，打量了会沈稚瑜，评价说：“不过你父母应该会很开明？大学教授在这方面不容易被偏见完全控制。但你长太漂亮了，人还单纯，过度忧虑可能会让你父母也......”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扯开点距离，梁知序冷淡的眉眼露出来，垂着眼皮看沈稚瑜，“要玩多久。”
梁知序把沈稚瑜拽了起来，沈稚瑜和赵见树道了别，跟他一起走去附小。
“你怎么知道......”沈稚瑜还是有些愣地看着梁知序的侧影，优越的脸部线条，高挺的鼻梁，显出一以贯之的漠然。
不用听完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梁知序嘲讽道，“你少跟我报备就能有点自由生活。”
沈稚瑜去哪都要跟梁知序说一声，甚至是去趟咖啡店买燕麦奶喝这种小事。
沈稚瑜转回脸，认真看着脚下，小声说：“你都没回过我，我以为你没看的。”
接完沈可语，沈稚瑜留梁知序在家吃晚饭，高兴地向他展示自己新买的水果，并切好盘给他吃。
他只在晚饭回来，但却很认真对待生活，梁知序很快对比出跟上次来，这里发生的变化。
花更多，水果和零食也很多，堆起来的新书也有那么一些。
就像在梁知序家里，沈稚瑜带去的变化一样。
沈稚瑜的生活慢慢步上正轨，他对外表示自己记忆有些混乱，很多老师和朋友表示关心后，并没有往他完全失忆的方向想——一个重要原因还是，他马上毕业，没什么和众多同学朋友聚在一起的场合。加上沈稚瑜天然友善的性格，陌生感也就这么弥合。
比较难应付的还是一些发小，沈稚瑜推脱很多次，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才勉强敷衍过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瞒着，或许怕情况太差，有人告诉他父母。
而他父母又不太认可他现在的男朋友，沈稚瑜总想起梁知序那种克制的，隐晦的，不想让他把事情摆在明面上的态度。
于是沈稚瑜无意识地帮梁知序开始隐瞒。
本科的毕业季确实轻松，沈稚瑜没感受到赵见树那种压力，发现自己实习和论文早就弄完，也再没必要的课程，梁知序又闲下来很多，沈稚瑜开始计划毕业的事项。
派对现在不太合适，沈稚瑜发现好像也只有毕业旅行比较适合自己和梁知序。
挑挑选选几个国家，以及几个国内城市，他在梁知序下班后，摆出来和他讨论。
沈稚瑜人趴在沙发上，穿一套很薄的丝麻材质睡衣，浮起的褶皱堆叠在腰间和臀部，他完全无意识，托着脸，期待地看向梁知序。
梁知序伸手扯上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挑拣着沈稚瑜摆出的卡片，上面精心画着各个地点的标志性建筑——沈稚瑜无聊手绘的，简笔漫画图，传神且有形。
梁知序手指按在沈稚瑜锁骨处，声音有些低，“你实习过吗？”
沈稚瑜愣了下，“......应该有？但我忘了，你也知道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很坦然的表情。
“你还记得你让我别太忙？”梁知序换了个问题。
沈稚瑜点点头。
梁知序的指腹摩挲着沈稚瑜雪白的锁骨，沈稚瑜觉得有些痒意，如果梁知序的手再往下探半寸，沈稚瑜都能意识到这个动作暗示意味实在太强。
梁知序平淡看他，“你觉得我现在很闲？”
沈稚瑜自然的笑意就凝滞一瞬，随后委屈地抿唇，有些失落地道歉。
梁知序扫过他的眼尾，没有变红的迹象，沈稚瑜显然认可是他自己欠考虑，并没有觉得梁知序过于苛责。
梁知序：“你可以一个人去。”
他抽出几张卡片，“去安全点的地方。或者等我出差。”
沈稚瑜有些惊讶梁知序会这么语气正常地跟他说话，愣愣看他，良久没说话。
梁知序：“嗯？”
沈稚瑜脸红了红，咬着下唇肉，声音几不可闻，“......我还以为你又要嘲讽我。”
梁知序顿了一秒，直起身，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按了按，丝麻冰凉柔软的触感下，是温热的一截腰。
“你要想也行。”
沈稚瑜：“我不要。”
他侧了点身，去拉梁知序的手，不知为何，梁知序摸他的话，他身体总会细微地敏感颤抖，眼中水汽也漫出一点潮。
沈稚瑜声音很小，“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别嘲讽我好吗。”
“我可以等你出差再去的，也会听你的话。”
沈稚瑜在和梁知序的相处中，隐约察觉到梁知序很厌恶麻烦，也不喜欢过多的交流，沈稚瑜最好的状态就是闭嘴，以及听梁知序的话。
前者做不到，但沈稚瑜觉得自己在听话上做得很好。
梁知序倒是有些沉默地看了他一会。
沈稚瑜柔顺、乖巧的表情流露出自然的迷恋，就像梁知序以前很不理解这个漂亮的“邻家妹妹”为什么总爱缠着自己，后来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沈稚瑜在自己几次三番的拒绝后，依旧保持想跟他告白的热情。
不理解沈稚瑜的性格，也很难回应沈稚瑜的感情。
可也就是这样，梁知序在三年前离开国内，离开有沈稚瑜的城市，却在之后的三百多天都在想念这张脸上的每个表情，以及这个人。
也就那么很不理性地，冲动地回来。
哪怕还是在玩扮演陌生人的游戏。
梁知序看着沈稚瑜小心的姿态，听他柔和缓慢的语气，想，
做胆小鬼的从来另有其人。
他眼色深黑，说，“我没对你要求过这些吧？”
沈稚瑜在内心腹诽，独裁的人都这样，要别人主动给予，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控制欲。
沈稚瑜鼓鼓唇，说，“我自己感觉的。”
他不明白梁知序的冷漠、毒舌和傲慢都从何而来，总之要么是智力，要么是家庭背景，要么是社会关系，某些方面的优势让梁知序有这种资本。
沈稚瑜的阅历不足以让他在这时认知到，附着交流倾向的傲慢，或许是在某些方面处于劣势后产生的别扭式表达习惯。
沈稚瑜枕着梁知序的手，睫毛扫在梁知序手背上，“那我等你有空去，哥哥。”
“那些问题也都会解决的。”
沈稚瑜隐约猜测到梁知序的忙碌为何，赵见树的一番话又让他想到一些可能。后知后觉，或许他也被梁知序放在了“女朋友”的位置上考量未来。
还是那种条件更好的，让梁知序有些许压力的女朋友。
沈稚瑜从不认可但屈服于梁知序的冷漠，到部分理解。
沈稚瑜天真地说着这样的话，恬美精致的脸像没有忧虑的公主——他享受了二十几年这样的生活，养出这样的性格也毫不意外。
“嘶——”沈稚瑜茫然睁开眼，某处饱满区域传来的短暂疼痛让他滚下眼泪，抬头看时，梁知序已经收回手，去接了杯冰水喝。
就那么站着，低头打量他，“别趴在这里睡。”
沈稚瑜委屈起身，坐起来的瞬间又嘶了声，小声指责，“那你也不该打我......那里，坐着都有点疼......”梁知序抽得是真疼，沈稚瑜轻轻揉着，怀疑他有某些不可言说的癖好。
梁知序喝着水，毫无悔过之意，一声消息通知音，梁知序瞥向沈稚瑜放在桌上的手机。
【爸爸：之之，我明天到家:-)】
沈稚瑜顺着看过去，神情一顿，再抬眼看梁知序时，对方一杯冰水喝完，表情也冰似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