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稚瑜依旧没睡着。他趿着毛绒拖鞋，慢吞吞往外走。
在幽暗的客厅大概来回走了两三圈，窗帘没完全紧拉，暖黄色灯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沈稚瑜白天时总喜欢坐在那处看风景、发呆，猜测着梁知序什么时候会回来。
沈稚瑜走到梁知序房门前，抬头望了望，入眼是沉闷的深咖色。他又转头去看墙上的电子钟，两点过几分。
好一会，他才鼓起勇气敲了梁知序的门。
根本没锁。
房间一片昏暗，沈稚瑜扒在门框上，有些心虚地朝里瞥。
“……哥哥。”沈稚瑜小声喊，没见梁知序回应他。
他摸着黑往里走，凭记忆判断梁知序的位置，黑暗中眼睫毛眨得很认真，避免自己不小心就磕着碰着，或被绊倒。
摸到床边时，沈稚瑜松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叫醒梁知序，手腕就被扣住，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眼前。
不知为何，沈稚瑜跳动的心就安分下来，轻轻呼吸着，乖乖等着梁知序的动作。
“睁眼。”
梁知序的手移开，沈稚瑜愣愣睁开眼睛，发现灯已经打开了，梁知序一副刚醒过来的模样。
梁知序按着眉，自己都不是很适应明亮的灯光，眼尾瞥着闯进来的沈稚瑜——穿一身睡衣，大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看，雪白的脸是一以贯之的乖顺。
梁知序凉凉的：“没人告诉过你别随便进别人房间？”
沈稚瑜小声说，“可是你也没关门。”
他偷偷去看梁知序的床头，只有一个枕头，床是很大，可梁知序明摆着没想过跟他睡一起。
沈稚瑜有些惆怅地走着神，耳边就听到梁知序倦懒冷淡的声音，“下次私闯民宅被告了你也可以这么申辩。”
梁知序打量他，“有事？”
沈稚瑜和他对视一秒，就不好意思地移开脸，有点抱歉的意味，用那种黏连又含糊的声音说，“我明天可能不过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和风格一点不像在本市长大的——事实也确实。一点不利落，也没多有想法的样子。
除了话多能搭上点边。
梁知序平静嗯了声。
昨晚沈毓昭那条信息发过来，沈稚瑜就不停地偷看梁知序，到梁知序说了句睡吧，才魂不守舍回了房间。
“……我也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不同意，你也不跟我说，”沈稚瑜低着头，缓慢道，“但我会劝劝他的。”
没有得到回应。有些忍受不了梁知序的沉默，沈稚瑜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梁知序看着他，很平淡的表情，甚至在衡量失忆后的沈稚瑜，哭起来的时候跟小时候更像，还是和之前记忆里的更像。
“你可以试试。”梁知序意外态度很松散，“别太直接就行。”
沈稚瑜有些愣住。
“他挺宠你的，”梁知序望着他干净的眼睛，淡淡说，“所以保护过度也是自然的事。”
沈稚瑜此时不是很懂梁知序的话，只觉得梁知序在被吵醒的时候态度更好，还愿意跟他多说两句有意义的话。
见沈稚瑜不说话，也不动，梁知序也就那么安静等着。沉默愈长，沈稚瑜先有些沉不住气。
“所以我今晚想跟你睡。”沈稚瑜说出自己的诉求，不确定地轻声问，“可以吗？”
梁知序面无表情。
沈稚瑜被他冷暴力习惯了，嗓音有些黏糊，很小声地叫他，有点可怜，“哥哥……”
委屈的语气，好像梁知序不是没回应他的要求，而是对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梁知序表情冷漠，闭了闭眼，“随你便。”
他掀开半边被子，看了眼手机时间。
“想了三个小时才过来，”梁知序垂着头揉眉，有些疲倦的姿态。他人很困，但精神依旧很挑剔地说，“枕头也不拿。既不为别人考虑，也没点诚意。”
“我只是怕你不答应。”沈稚瑜很真诚地回应一句，就很快回自己房间拿了枕头，然后特别乖巧，以尽量不影响梁知序的姿势，上了床。
梁知序看他一眼。
“灯在你那边，关一下。”
梁知序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和沈稚瑜一起睡觉的积极情绪。
沈稚瑜抿抿唇，一边猜梁知序为什么这么冷淡，一边又想起这段时间很多约会的细节。梁知序总是在照顾他。让他走路内侧，在沈稚瑜不小心就离他远了时，把沈稚瑜拉回去。甚至吃的东西也都是沈稚瑜已经忘记的，但习惯里爱吃的。
或许只是不善言辞吧。
沈稚瑜刻意忽略梁知序嘲讽他的时候展现的学识和说话技巧，硬生生给自己洗脑。
他开始还乖乖闭眼睡着，后来很小幅度地往梁知序那边蹭，让自己温暖一点，也离梁知序更近点。
只是侧了几次身，他就听到梁知序有些不耐的呼吸声。梁知序伸手揽住他，声音很低，“不能好好睡觉？”
沈稚瑜小声道歉。
梁知序于是没再说什么。
然后沈稚瑜就迷迷糊糊睡着。好像不自觉就窝进梁知序怀里，脸和嘴唇都被碰过，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他一个人。
沈稚瑜爬起床，洗漱完回自己房间，还没完全清醒，拿起手机就给梁知序发信息。
【好想你，哥哥。】
沈稚瑜半睁着眼睛，还想打几句表达自己真实感受的话，鲜少回他无意义信息的梁知序回了个，
【。】
沈稚瑜抿着下唇，按下语音条，很想让梁知序不要这样回应自己。可一想到自己明天没法在这里睡，又有点难过，很轻地说，“真的很想你，哥哥。”
梁知序没再回他。
哪怕没有以前那么忙，这个行业似乎就不是什么清闲的营生。
沈稚瑜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复，收起了手机。
-
沈毓昭中午到，没让沈稚瑜去接。到家的时候，沈稚瑜还专心思考了一下，梁知序说的“别太直接”的边界是什么。
很不喜欢有话不直说的人，沈稚瑜戳着梁知序没有新信息的聊天框，偷偷逆反地想。
不过也可能是他太笨了吧。
沈稚瑜很认可梁知序对自己的评价——在关系上，他真的一窍不通，也猜不明白别人的潜台词。只会凭本能需求去撒娇、委屈和生气。
所以也猜不透梁知序没说出口的话。
“之之。”沈毓昭回来时，就见到沈稚瑜愁眉苦脸的，在思考什么难题般。他笑了笑，把行李箱推进来，“最近过得好不好？太忙了，还有保密规定，没怎么跟你视频。”
沈毓昭打量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稚瑜有点呆愣地看了沈毓昭一会，其实他爸爸并没比小时候变化多少，还是那副儒雅、沉稳的模样，连穿着都和以前差不多。
沈毓昭放下包：“怎么了？”
沈稚瑜回过神，摇头，“没有。我刚才在想事情。”
沈毓昭温和地笑：“毕业了就开始有烦恼了？说起来，你大学的时候也偷偷有烦恼，问你是什么也不说，过阵子又没事了。”
他显然对沈稚瑜关心之余，也给沈稚瑜自己探索心事的自由，并不会过多追问。
沈稚瑜开始没觉得多难隐瞒，到晚饭前，沈毓昭休整完后问他近况，他犹豫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沈毓昭表情明显有些疑惑。
“之之，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沈毓昭给沈稚瑜倒蜂蜜水，确定温度后递给他。
沈稚瑜回避他的视线，匆匆抿着水喝，垂落的眼睫几乎碰到杯沿。
“没有的。就是有些无聊，每天都挺闲的，没什么好玩的事情。”
沈毓昭没再追问他。
沈稚瑜松了口气，到要去接沈可语的时候，沈毓昭让他好好休息，不用陪着一起。
“……可是，”沈稚瑜还没说自己都习惯了，沈毓昭披上外套，倒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你以前下课要么没这早，要么是我没在，才会让你去接。”
沈毓昭说，“而且你腰是不是不舒服？坐着的时候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沈毓昭的目光是那种柔和的打量，但沈稚瑜过于心虚，只能含糊说是久坐导致的。
“怎么是你呀爸爸。”沈可语抬头看沈毓昭，“你今天回来吗？”
沈毓昭接过她的书包，“昨天不是让韦阿姨告诉你了？”
“我忘了嘛。”沈可语抓着他的衣角走路，“小孩子不记事不是很正常吗？哥哥最近记忆力也不好，你更不能怪我了。”
沈毓昭笑了起来，边走边问她，“哥哥最近怎么了，记忆力不好。”
“不知道哦，”沈可语看见小区内的白猫跑过去，自己也跟着跑，在低矮的围墙处摸着小猫，抬脸告诉沈毓昭，“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还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就是他最近好像交了个好朋友，晚上都不在这里住。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的。”
沈可语踢着小石头，有些苦恼地问，“妈妈身体还没好吗？她都一个月没过来看我了。”
“周末带你去妈妈那边。”沈毓昭笑着，揉揉小姑娘的头发。
沈可语：“可你不是只回来两天吗？”她这时倒是记起来了。
沈毓昭说：“有时间。我们回去吧。”
沈稚瑜趴在自己床上，认真看了会书，低头认真圈画。此时手机响了一声，他伸手够过来，在看清消息的时候睁大眼睛，迅速坐起身。
梁知序发了条消息，很简短的一句。
【沈稚瑜】
沈稚瑜回了句“嗯？”，表示自己有收到他的信息。
梁知序打字很快，沈稚瑜几乎是立马就收到下一条。
【去问下你爸爸的态度。】
沈稚瑜不明所以，眨了好一会眼睛。梁知序平时回他信息慢得可怕，到他自己发信息，效率却极高。
梁知序弹了个语音过来。
沈稚瑜接起，还是很懵的状态，只下意识开口，“哥哥……”
梁知序没讽刺他回信息慢，他站在餐厅露台上，视野很好，能看到学校那栋最高的楼，再一路顺着向东门，再往北走，梁知序大概确定沈稚瑜的方位。
“今天问一下。”梁知序重复了一遍。
沈稚瑜犹犹豫豫的，“可是……”
沈稚瑜在这一刻感到极其浓重的不安。似乎梁知序的反常指向的就是那么一个结局——他知道他们大概是要算了的。
身后，方怜梦急切的视线有如实物，梁知序听着手机里那道柔软的声音，嗓音淡下来，没有逼沈稚瑜，只说，“你想问的话就问。”
“还有事，挂了。”
岁月是摧残人的，除了沈稚瑜那种性格从小到大就没变过的，大多数人都被洗涤成另一番模样。比如七年前还温温柔柔的他妈，现在不安、脆弱，控制欲也愈发强。
方怜梦是特意来劝梁知序回Z市的。
“知序，妈妈年龄也大了，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之前去美国工作，现在是在北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那边呢？”方怜梦语气还是温吞的，“我了解过了，你这个行业在Z市也有很好的公司……”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梁知序。
梁知序只是觉得有些可悲。他太懂权力关系倒转之下，失去话语权的人会露出多弱势的模样。
提起Z市，梁知序除了那些少年记忆，能记起的，除了和方怜梦有关，就全部是沈稚瑜。
那时候的沈稚瑜黏人得紧，上学都要站在他家门外等，敲好几次门，到方怜梦来催梁知序。梁知序不给沈稚瑜面子，也不给方怜梦面子，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来，让颇有精力的沈稚瑜每次都等到累得支起个小凳子，坐在他家门口等。沈毓昭让他在家等不要，方怜梦让他进门也会拒绝，就那么专心地安分等着。
他长得白，看起来又很幼稚乖巧，方怜梦看着都怜惜，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每次都蹲下来给沈稚瑜糖果，告诉他梁知序快好了。
沈稚瑜只克制地吃一两颗，甜甜地说谢谢阿姨。他眼睛很亮，吃着糖就会笑，看不出被梁知序总是怠慢应该会有的不满。
那时候谁都看得出他很喜欢梁知序。
“我可以把你接过来。”梁知序修长的手指点着桌面，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方怜梦也习惯他的样子。“不一定是北京，或者是其他地方。”
他看向方怜梦，没有任何主观的残忍意图，只是说，“但你知道我的工作短期内不会固定下来。”
“你也不能一辈子就围着我生活。”梁知序闭了闭眼，“找点自己的事做？”
方怜梦有些受打击，没再说话。
梁知序微皱着眉，认真看了眼这个把半辈子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人，那一瞬间也不想再跟方怜梦多探讨关系的边界，他说：“我尽量。”
方怜梦神情欣喜，话多起来，“这边确实是干燥的热呢，不过你是不是平时在家空调温度开太低了——对了，你是有交往对象了吗？”她露出了然的笑，“家里有很多可爱风格的，不像你会用的东西。”
梁知序顿了下，片刻后才说，“暂时算。”
很梁知序的一个回答，方怜梦“啊”了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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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稚瑜怀着桩心事，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沈可语有很多话题要问沈毓昭，又很体贴在走神的沈稚瑜，饭后拉着沈稚瑜去拼乐高，沈毓昭看了会他们，回了自己房间工作。
沈稚瑜在沈可语去睡后，才敲了敲沈毓昭的门。
沈毓昭停下工作，问他怎么了。沈稚瑜依旧是有些犹豫，沈毓昭笑着先开口，“你是想说你出了车祸不记得很多事情，也不告诉我和妈妈吗？”
沈稚瑜愣了愣，撇唇道，“我只是觉得不影响的。”
沈毓昭没说话，只是温和看着他。
沈稚瑜小声说：“对不起。”
沈毓昭也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明天上午约了脑科的医生，我带你过去。”
“我不是想说这个。”沈稚瑜坐下来，再小声强调了一遍，“而且虽然不记得，但很多事情好像有本能反应，我没那么笨的。”
沈毓昭点点头。
“我是想说……”沈稚瑜想了想，还是决定以旁敲侧击的方法进行询问，“爸爸，如果我谈恋爱的话，对方要是什么样的人呢。”
沈毓昭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就直接拆穿沈稚瑜，他思考两秒，回答道，“你喜欢的，能让你生活质量高、过得开心的。”
“只是我的意见。”沈毓昭笑笑。
沈稚瑜好奇道：“生活质量高在开心前面吗？”他摇摇头，“可我觉得开心最重要的。”
没有反驳他，而是很有条不紊道，“嗯……你可以多体验，但不要被伤害。”沈毓昭挺包容地说。
沈稚瑜觉得沈毓昭态度还算宽松，不太明白梁知序说他们不被认可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没有告诉过沈毓昭，为什么会不被认可呢。
沈稚瑜想了会，突然明白过来沈毓昭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最后还是要找一个能让我过得好的吗？”沈稚瑜好奇问，觉得梁知序也不会让他过得不好，“要达到什么标准呢。”
沈毓昭没回答，只说，“你要我帮你选择吗。”
沈稚瑜撑着脸，很诚实道，“也不是的，但我怕你不同意。”
这里有很多开明的教授，沈毓昭也是其中一个，但要开明到完全不参与子女的人生大事，或者只认为开心最重要，并么那么容易过心里的坎。
沈毓昭也没有要搪塞沈稚瑜，看着他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之之，你准备好的话，带人给我见见？”
作者有话说：
不争不抢，与世无争，专心经营个人情感关系的妹妹一位vs拉扯圣手，隐性pua，控制欲很强但表面云淡风轻的男人一个
这就是这篇文。（胡言乱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