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5月18日
今天(划掉),又桉哥说日记的开头不能写今天,就像作文的开头不能总写鲁迅先生说过,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
不过以上也算开头了。
今日出了月考成绩,我的语文比上次进步了三分,但由于古诗词默写错了,语文老师罚我在办公室把《岳阳楼记》抄二十遍,否则不让我上语文课,我没办法,只好在办公室抄了。
我真的不懂,明明我是可以背下来的,为什么考试的时候就忘记了。
方亦可是语文课代表,她来办公室送作业,让我别抄了,说她帮我抄了十遍,可以一起交。我不同意,我的字比她好看多了,语文老师如果发现了,还是会怪在我头上。因为我语文成绩差,她语文成绩好。
我看到方亦可的脸比脖子白,就问她为什么,她一直笑,说她抹了粉底,还问我好不好看。
粉底我是知道的,我见过又桉哥抹这个东西,他抹完之后整个人都会散发出茉莉的味道,像刚烧出来的白瓷,不是方亦可脸上釉没有涂均匀的样子。我不能得罪语文课代表,否则我的日子会更不好过,所以我说好看了,她看起来挺高兴的。希望她可以帮我在语文老师面前美言几句。】
吴霜写写划划,最后挨个数了数字数,发现加上标点符号超过四百字,松了一口气,合上日记本,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看了看钟,自己没有耽误很长时间,以往这个时候值日生应该还没走的。
门窗也都关上了,吴霜感觉不太对,快步走到门口试着拉了两下。
果然从外面锁住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舌头不自觉地顶了顶腮帮,转身去推靠近走廊的窗户。
玻璃窗倒是很好打开,但外层的防盗窗是用钥匙锁死的。吴霜在讲台和书柜里翻了一圈,没找到钥匙,于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扯开布料,抽出塑形的铁丝。
他在座位上不慌不忙地来回掰扯了几下,很快做出来一枚开锁的单钩。
在屏山村时,家里要是杀鸡宰羊,丁俊梅怕他跟她们一家抢肉吃,常会把他反锁在屋里。常常前厅吃完饭,也忘了放他出来。
有一回,他饿得差点晕在屋里,缓过来后还得被王立德叫去干农活。后来他就偷溜到村头的锁匠家,躲在窗外看了好几天,自己摸会了开锁的手艺。
防盗窗的锁和农村的老式门锁不太一样,吴霜很久没使这个手艺,也不专业,捣鼓了好半天才把防盗窗打开。
听到咔哒一声,他始终绷直的嘴角终于勾出一个笑来,抹了把额头细细密密的汗,背上书包就从窗户上跳下,拍了拍微脏的衣角,照例去办公室拿手机。
学校规定学生不准在教室用手机,每天早上都得交给班主任,统一收着,放学再领回去。
可今天吴霜在教室因为开锁耽误了太久,办公室已经锁了门。
他的手机,也被关在里面了。
钱都在微信里,他往常都是用手机乘车码坐地铁回家,没办实体的公交卡,也没办法扫共享单车。吴霜站在紧闭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两秒,目光掠过先进的指纹锁,放弃了用小铁钩开锁的计划。
学校离家十二公里,从屏山村到半山腰的镇上十五公里。
靠腿走也行。
余潇潇是在十字路口找到吴霜的。
她在学校没见着人,又跑去地铁站,接着开车沿着从陈又桉家到学校的公交路线慢吞吞地巡视,车速慢得被后车嘀了好几回,伸长了脖子也没瞅见人影。
直到最后心灰意冷地在街上乱转,居然一眼瞥见了那个背着书包等红绿灯的熟悉身影。
她把人拉上车,一把打过方向盘调了头。
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嘴上却一点没饶人:“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哥都快急疯了!”
吴霜有点奇怪。平时他都是自己搭地铁回家,陈又桉最近拍戏忙,通常很晚才回,有时干脆住在剧组不回来,很少过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这回怎么急成这样,还让余潇潇专门来接?
他老老实实解释:“我手机被锁在办公室里了,身上没现金,正打算走回去。”
“手机被锁了也能找路人借电话打给你哥呀,让他来接你——”余潇潇一边说,一边单手划着导航。机械音报出一个陌生的地址。
吴霜眨了眨眼:“不回家吗?”
“不回,家里出了点事,你哥让我先送你去酒店住。”
余潇潇踩下油门,吴霜偏过头,看见她正用车载屏幕一遍遍拨着陈又桉的电话。
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余潇潇拧着眉嘀咕,“怎么不接电话?不是说好接到人就告诉他一声吗……他不会自己跑回家了吧?”
吴霜坐在副驾,后背崩得僵直,感觉到书包硌在肩胛骨上,跟着电话那边的忙音一颤一颤地让他心脏酸痛。
他突然没来由地紧张。
陈又桉一看到楼下陈志平的身影,就给手机按了静音。
他躲进对面健身器材的阴影里,看着陈志平不停地掏手机打电话。那边始终没接通,他又转过身和带来的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压低声音说话。
陈志平是他爸。是他的吸金兽。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
搬家前明明签过协议:他定期往卡里打钱,陈志平每两个月可以划走十万块还贷,条件是再也不来打扰他。
他不知道陈志平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下午刚下戏,邻居就打来电话,说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楼下见人就问陈又桉是不是住这儿,自称是他爸。邻居觉得是狗仔装的骗子,特地来提醒他。
陈又桉说,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他知道那不是狗仔,真是他爸。那个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把他妈逼死、让他跳舞演戏还债的爸。
陈又桉原本的计划是今晚不回家,和吴霜一起住酒店,陈志平蹲不到人就会自己走的。
但他打不通吴霜的电话,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余潇潇去学校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接到人,又担心吴霜先一步回家被陈志平撞上,于是自己先跑来了小区。
蹲了半天也不见吴霜人影,他想大概是余潇潇已经接到了,于是掏出手机。
静音还不到半小时,屏幕上竟然跳出余潇潇十几个未接来电。
知道吴霜已经在她车上,他微信里回了两句,转身准备往酒店去。
“陈老师?”
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从前方响起,带着点轻飘飘的调子。陈又桉正低头看着手机,被这冷不丁的声音惊得一滞,抬起头。
任访岳就站在两步外,嘴角噙着笑,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哪?
陈又桉来不及思考,他先扭头往陈志平的方向看了几眼,确定那几个人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于是压低声音道:“任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任访岳丝毫听不出他绷紧的语气,不识趣地用平常音量道:“陈老师这么不给面子?上次让你不高兴了,是我的错,但我特地来登门道歉了呀,还不原谅我吗?”
夜色浓郁,饭点早就过去,连散步遛弯的人也散尽了。四下无人,任访岳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了不远处的陈志平耳中。
他和那两个男人都回过头。
陈又桉暗叫不好,绕开任访岳就想走,陈志平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几个人迈着大步围过来,把他连带着任访岳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还有钱买房,啊?”终于见到自己的钱袋子,陈志平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任访岳的存在,激动地笑容扭曲。
其实细看,他的五官是英俊的,陈又桉秀美的眉眼像妈妈,而带着刚毅男性棱角的鼻子嘴巴像陈志平。
可是这点英俊如今在陈志平脸上,已经变成了爬满皱纹的奸滑。
他死死攥住陈又桉的胳膊,像怕人飞了似的:“一百万,现在就给。这两位兄弟一人五十万。”他朝旁边两个男人偏了偏头。
陈又桉动了动被掐得发疼的手臂:“没有。”
“没有?”陈志平手指收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小时候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要什么我没给过,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现在老子有难处,你倒不给钱了?电视上你新拍的广告我可看见了,广告费还不够?这房子一平米好几万吧?拿不出来就把房子押给我!”
见他神色暴戾,那两个男人也活动起手腕,只是他们的怒意分明冲着陈志平,而非自己。
陈又桉心里清楚,这是放贷的人。别说他根本拿不出一百万,就算真给了,被这两人盯上,往后被缠死的就该是自己了。
他抬手去掰陈志平铁钳般的手指,对方却像被激怒了,另一只手猛地扇了过来:“还想跑?”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陈又桉根本来不及躲。耳中嗡鸣骤起,他抿了抿发麻的嘴角,正要说话,一旁始终静观的任访岳却开了口。
“一百万是吗?”他声音不高,“我来给吧。”
“不……”陈又桉喉咙里只嗫嚅出一个音节,看见任访岳熟练地掏出手机给两个人转账。钱到了手,陈志平和债主没再纠缠,只是在转身时狠狠剜了陈又桉一眼。
任访岳收起手机,才把目光落在陈又桉脸上。
半边脸还火辣辣的疼,陈志平力度不小,陈又桉知道上面应该留了巴掌印,不自然地偏过脸:“任总,我会想办法还您钱的。”
“小钱而已。”任访岳淡淡地扫他一眼,“算我的道歉费了?”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高层住宅楼,“本来准备让你请我上去坐坐的,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自己回家处理一下,嗯?小猫咪的脸肿起来就不可爱了。”
太狼狈了,实在败兴。
任访岳心里划过一丝鄙夷,没再多留,说完就转身离开。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追上前面那伙人,三个男人,四五十岁,嗯,我要和他们谈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