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访岳走到小区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黑暗里他看不清,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肩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撞上的那个人倒是停下匆忙的脚步,语气急促地道了声歉:“不好意思。”
任访岳原本以为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可传进耳朵里的声音却有着少年人的清亮。他停下脚步,伸手将那人胳膊一拉,转了过来:“是你?”
吴霜的胳膊冷不丁被人蛮横拽住,本能抽出:“怎么了?”
“你是陈又桉的弟弟?”任访岳看清他的脸。
吴霜记得他,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警惕道:“你有什么事?”
任访岳面对他的反应,反而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眼下:“你这个地方长的小痣,挺好看。我朋友的儿子也长了一样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吴霜不想和他废话。
任访岳却没有让开的意思:“找你哥去?”
“回家。”
“你和你哥住在一起?”
“关你什么事?”吴霜说完,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任访岳没再拦,脸上笑意敛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背影远去,直到彻底没入夜色。
手机开始振动,他掏出来贴在耳边,静静听着那头下属的汇报,片刻后,朝空无一人的方向最后瞥了一眼,转身离开。
小区对面的巷子狭窄,只是堪堪一辆SUV的宽度。巷子里没开路灯,那辆黑色的玛莎拉蒂停在里面,被混沌的夜色包裹住,像只沉默的精怪。
任访岳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朝驾驶座上的司机颔首,对方立刻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车门一关,车锁就咔哒两声自动锁上。
后座上的人动了动,想说什么。任访岳回过头,看向那个正局促地掰着车门把手的男人:“您别急,我就是来找您谈个生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陈志平刚和放贷的人分开,就被两个比他还高壮的男人架着塞进了这辆看起来值不少钱的车里,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见任访岳上了车,他认出这就是刚才给自己转钱的人,心里一紧,生怕对方是要把钱要回去,“钱我已经都给那两位大哥了,现在身上一分没有,你要钱就找他们去!”
任访岳露出和善的微笑:“别紧张先生,我叫任访岳,是陈又桉的朋友,听说他的父亲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是他没办法解决。我担心问他的话,他会不开心,所以就过来问问您。”
“你是他搞在一起的新男朋友?”看到他似乎并没有找自己要钱的意思,陈志平松开抓着门把的手。
任访岳微笑:“不算,只是我想给他花钱,给他很好的资源,他不太愿意呢。”他嘴里说着委屈的话,表情却阳光明媚到极致,“他的弟弟总是在不停地,阻止我靠近他。”
“哦,你想当他金主。”陈志平也笑起来,他急切地想把陈又桉推销出去,混浊的眼睛也开始发亮,“之前的金主都觉得他不干净不要他呢,我作为父亲可以担保,他是干干净净的,不是滥交的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至于弟弟——”
他笑容微敛:“什么弟弟?”
任访岳露出惊讶的表情:“您不是两个儿子吗,他说他还有个十七岁的弟弟,和他住在一起呢,吃穿用度都给他最好的,他——不是您的孩子吗?”
“放屁,我哪来的第二个儿子?”陈志平迅速想到早逝的妻子。陈又桉不到六岁,那个女人就得了急性白血病撒手人寰,让自己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长大,没了妻子娘家的支持,自己的事业也一日比一日颓败。
他为了重振旗鼓,染上了赌博和高利贷,公司破产,身无分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难道那个女人其实早就出轨有了私生子?陈又桉有钱不拿给自己,给那个私生子吃香喝辣?
任访岳观察着他暴戾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笑:“您别激动,看来那孩子不一定是又桉的亲弟弟,他可能是为了拒绝我瞎说的。”说着,他低下头,掏出手机给陈志平的银行卡账户里又转了五十万,“看到您遇到了麻烦,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样,这点钱您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陈志平看了一眼收到的转账,顿时咧嘴笑了起来:“访岳啊,那个臭小子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啊,他不答应你,你强上就行啦,你刚刚看见没,我扇他,他不还手的,小时候也是这样。”
“强上也不答应呢?”任访岳笑容不减,“我希望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怎么敢不心甘情愿哪,大不了闹到他的公司去,他一个戏子,名声坏了就全完啦。”陈志平几乎要哈哈大笑。
任访岳平静道:“叔叔,眼下解决您的麻烦是最重要的,我也是半个商人,据说您公司出了点问题,或许我可以帮帮忙。”
陈志平惊喜万分:“真的?哎呀那太麻烦你了呀,这样,现在时间还不晚,我带你去我那小厂子看看去。”
“却之不恭。”任访岳拉开车门下车,“我来做司机。”
等在巷子里的司机和助理见任访岳下车,下意识要迎上去,却见他递来一个眼神,随即自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司机有些焦虑:“任总自己就走了吗?”
助理倒是很冷静:“这种场合,我们跟过去不好。”
“为什么?你看那老头的疯样子,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不会有什么事的。”助理云淡风轻,“和以前一样,这男的是他看上的那个小演员的爸,欠高利贷的混子而已,他要去搜集老头的证据呢,到时候小演员不从,把证据公开就行了,省得再花大价钱抹黑他。”
“证据好搜集吗?不用我们帮忙?”
“不好搜集啊,没证据,做一点不就行了。”助理点燃一根烟,“以后又有的班加了。”
陈又桉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往小区外走。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脸,充满胸腔的后悔和后怕几乎要从喉咙口溢出来。
父母原本是离婚了的,他跟着母亲过,但母亲早逝,他的监护人又变成了那个吃喝嫖赌样样在行的陈志平。
陈志平把他卖到舞蹈学院,陈志平不让他考大学,陈志平断送了他的前程。最后,陈志平一脚把他踢到娱乐圈,让他挣钱,让他挣钱再供他吃喝嫖赌。
他逃不开陈志平。
他突然觉得自己失败极了。
正当他快要把自己绕进负面情绪时,两只脚突然停在面前。
是双PUMA的黑白休闲鞋。当时陈又桉带吴霜去看鞋,试了好几个牌子,穿上这双时他也觉得平平无奇。可营业员在旁边笑着说了句:“小帅哥穿这双真精神呀,和你哥哥脚上那双黑白配正好成一对儿。”陈又桉一听就高兴了,不管吴霜怎么嫌贵不情愿,直接让营业员包了起来。
这双鞋买了挺久了,吴霜几乎天天穿,但还是雪白干净,像新的一样。
陈又桉对上吴霜紧张兮兮的一张脸。他刚想开口,对方却先往前走了一步。
吴霜低下头,陈又桉看到他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地一晃,额前的头发晃晃荡荡地耷拉下来。
“对不起。”吴霜小声说。
“为什么道歉?”陈又桉看着他低垂的眼睛。
“我不该晚回家,不该不带手机就想走回去,害得你和潇潇姐到处找我……”吴霜越说声音越小。他一想到在小区门口撞见任访岳,就猜到这人准是又来给陈又桉找麻烦了。
要是自己能早点联系上陈又桉,他或许就不会遇上这些事。
“没事。”人接到了,这趟回来的目的也达到了。陈又桉想笑笑,把这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可话一出口,却还是没藏住那丝干涩的僵硬。
吴霜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目光落到他脸上。看到了那留着指印的、微微泛红的半边脸颊。
他急切地伸出手想去碰那张脸,指尖却在几乎触到的瞬间蜷了回来,手徒然地垂下,声音绷得发紧:“……他打你了?”
“哪个他?”陈又桉语气平静。
“上次看到的那个,别墅里的男人。”
陈又桉知道他说的是任访岳,闻言摇摇头:“不是他,是我爸打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又来找你要钱了吗?”
“嗯。”陈又桉感觉微凉的晚风吹在他还火辣辣的脸上,却吹不散蒸腾的热气,于是他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没事,问题不大。今晚我们先不住家里了,小区安保还不错,我等会去找保安登记一下他的信息,他既然是在楼下堵我的,说明还不知道门牌号,下次不会让他再进来了。”
“今晚先出去住酒店吧,家里还不太安全,我已经让余潇潇定过房间了。”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吴霜往小区的侧门走,吴霜慢半步跟在他身后,目光有形地绕着他的后脖颈和半边脸颊。
他佯装不知,低下头给余潇潇发信息,让她来侧门接人。
“疼吗?”刷脸出侧门时,吴霜突然在后面问。
这孩子怎么老问他疼不疼。之前说小腿动过手术,他也这么问。都过去的事了,早就不重要了,有什么好问的呢。
陈又桉看到刷脸机上自己的脸,白色补光灯把他的五官轮廓都模糊了,也看不清脸上的巴掌印,然而后面吴霜的脸倒是照得很清楚。
吴霜正看着镜头,又或者说,像照镜子似的,用眼睛肆无忌惮地凝视着镜子里的另一个人。
机械音提示“验证通过”,陈又桉收回目光,走出闸机。
他靠在一边等着吴霜刷脸出来,笑着说:“不疼,你看,皮都没破,还没有爬坡抽筋疼呢。”
吴霜也走出闸机,两个人于是一起隐没在黑暗的死角里。
他对陈又桉的回答不置可否,又朝着他的脸伸出手,这次先问了句:“我能碰一下吗?”
“有什么好碰的……”陈又桉偏开脸,嘴唇嗫嚅,睫毛轻轻颤了颤,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算了,你碰吧,感受下什么叫吹弹可破的皮肤。”
吴霜知道自己应该配合笑一下的,但他没笑出来。他们之间离得很近,他能看到陈又桉湿润的眼睛。他的脸像光滑美好的白瓷,有茉莉花的味道。
此时此刻,茉莉花的味道柔软温和地把他包裹住了,白瓷有一道裂痕。
他伸出手,抚向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快速地划过去了。陈又桉突然伸手抱住他。
说是抱住,其实只是虚虚拢住他的脖子,身体接触的部分都没有多少。
陈又桉把下巴搁在吴霜的肩膀上空,憋不住的那颗眼泪终于掉出来。
他语气寻常:“摸我脸也太没大没小了,还不如给你哥我一个拥抱。”
吴霜的两只手还保持着要摸他脸的姿势,它们僵住了。
茉莉花味的香水被打翻了,浓郁地糊住了他的五感。
突然之间万籁俱寂,耳边只能听到轰鸣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