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陈又桉没赶过人走，小区的保安也以为吴霜还是六栋那个明星艺人的弟弟，次次都把人给放进来。
于是吴霜像是得了什么敕令，一下了课就往小区里跑，先是在那棵桂花树下直直站上半个小时，眺望陈又桉家的窗户，等着灯亮起来，又拿出作业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写，借着路灯的灯光背书。
一次两次如此，陈又桉还能当做没看见，直到他某天拍夜戏，凌晨才下班回家，又看到桂花树下那个孤零零打着手电光看书的身影，终于气得受不住，拽起对方的领子就往楼栋里带。
吴霜比他高一截，顺从地弯着腰跟在他身后。陈又桉一路沉默不语，后面的人也一声不吭。
直到上了电梯，确保不会有人听见，他才咬牙切齿道：“你不要眼睛了吗？这么黑的天看书？装给谁看？”
“我想回家拿东西。”
陈又桉凝神盯着电梯屏幕上的红色数字一格格往上跳，背后人的目光有所感地凝结在他身上，他没回头：“现在这里不是你家了，你的东西也都被你们管家带走了，你还要来拿什么？”
吴霜说：“我的日记本。”
陈又桉额角一跳：“……我扔了。”
“可是还要检查。”
“检查什么？”陈又桉提高嗓门，心里乱成一团，他搞不懂为什么每次一对上这个小屁孩，他的脾气就格外暴躁，完全丧失了以前温柔善良的好形象，“快要高三了，还有老师要求写日记的吗？你缺一个破本子吗？”
电梯到了，他迈步走出去，低下头输密码开门。
按错密码的提示音第二次响起，他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整个人颓丧下来，只有输密码的手臂还僵在原地。
吴霜走上前，偏头看了陈又桉一眼，伸手按下里面的指纹传感器，“滴”的一声，门开了。
陈又桉忘了密码，忘了用指纹开锁，也忘了删掉吴霜的指纹。
吴霜一侧身就先挤进了屋里，陈又桉跟在后面带上门，语气里夹杂着发不出火的无奈：“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来拿日记本。”吴霜说着，却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码放着三四个装着水果蔬菜的塑料盒，还用便签纸贴着“周一”“周二”的标识，叹口气：“你又要减肥吗？”
“你管得着吗？”陈又桉忍不住又开始呛人，“我没有日记本给你，快点回你自己家去吧。”
吴霜置若罔闻，把冰箱里其他带日期的食物都检查了一遍，又转过身检查灶台和微波炉：“期末考试考完了，周末是家长会。”
“哦，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又桉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
吴霜忽然转过来看他，眼里凉凉的，像盛着水：“吴家太大了，我经常在里面迷路。”
能不大吗？富豪榜前十的庄园，跟5A景区似的，还有剧组进去取过景。陈又桉：“……别骗人了，你方向感没那么差。”
“……比屏山村还大。家里养了条狗，跟我挺亲的。有天它跑后山去了，我找不到，后来发现它是去找吴羡了，吴羡才是它主人。”
“谁是无限？”
“董事长的侄子，跟我同岁，住隔壁，常来吴家玩。”
陈又桉扶额：“……什么董事长吴家的，别胡说。那是你爸、你家、你堂兄弟！”他顿了顿，“你再不回去，我就给你妈打电话了。以后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晚上往这儿跑，我直接让保安把你权限删了。”
吴霜绕过他走出厨房，径直往书房走，陈又桉跟在后面几次张口想把人弄走，最后却还是看着对方开了书房的门。
桌上乱糟糟地放着几叠剧本，荧光笔的帽没盖，东一只西一只散落得到处都是。原本的台式电脑变成了一个半开着屏的轻薄本，主机和显示器都不见了。
吴霜回头：“电脑呢？”
“卖了。”陈又桉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吴霜的喉结动了动：“哦。”
“参观好了吗？我打电话让余潇潇送你回家。”
“不用，我坐公交。”吴霜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看来他是真的准备走了，陈又桉松了口气，目光追着人一路到门口。
吴霜换了鞋，却突然回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陈又桉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好像是今晚，也是自从吴霜回到吴家以来，自己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短短半月的时间，他好像又长高了。理过头发，鬓角和刘海整齐服帖，校服里面露出来的领子是Dior的，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乡下孩子的模样了。
不知道擦了什么高级的护肤品，皮肤好像也变白了，楼道和客厅的白炽灯光一齐亮着，陈又桉莫名想到了在徽州看到的那棵将谢未谢的玉兰花。
只有眼睛还是漆黑的，眼下的小痣隐没在阴影里，于是眼瞳里亮晶晶的水色更加显眼了。
陈又桉的心脏瑟缩了一下，这几天的夜戏很多，他睡不好。
他调整呼吸道：“还不走吗？”
吴霜问：“下周六的家长会，你会来的吧。”
“我已经……”
吴霜打断：“你答应过了的。”
“……”陈又桉沉默。
吴霜替他回忆：“我考到前三，你就会来给我开期末家长会，还会上台做分享。”他顿了顿，道，“这次期末考试，我的成绩是第一名。”
“什么？”陈又桉的眼睛条件反射地亮了一瞬，又突然意识到这似乎和自己已经关系不大，压住了声音里的惊喜，“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数学和理综都是满分，语文考了一百三。”吴霜声音平静，只是眼睛还直勾勾盯着他看，继续重复刚才的话，“家长会你会来的吧。”
“……我没资格决定。”
吴霜说：“我已经和班主任说过了你会上台做演讲，没告诉吴……我妈。”
他突然抬起手，拢在鼻尖虚虚做了个揖：“哥，求你了。开完家长会，我就不会再烦你了。”
……？短短半个月，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陈又桉看着吴霜那副只露出一双杏眼、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一跳，偏过头：“行了，你走吧，我没时间就不去了。”
“周六下午三点，还是之前的教室。”
吴霜突然扬起嘴角朝陈又桉笑了笑，露出眼下月牙似的卧蚕，然后关上门离开了。
陈又桉一个人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书房，坐在以前吴霜写作业的椅子上，翻开明天的剧本。
周五。
下戏时正好碰上隔壁剧组的詹心甜，两人聊了几句，准备一起去吃最近新开的寿司店。
路上余潇潇开车，副驾坐着詹心甜的助理，陈又桉和詹心甜坐在后座。
“我把尚思远叫来吧，这个点他应该下班了。”陈又桉突然想到什么，准备掏手机。
詹心甜止住他的动作：“别。”
“为什么？”陈又桉疑惑，“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吵架了，”詹心甜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在想什么，非要觉得我和前男友有旧情，居然趁我睡着偷翻我手机！我在备忘录写的日记全被他翻了个遍。”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提起这件事，声音也变得咬牙切齿，“我从来不做脚踏两条船的事情，他以前那些风流史也不去追究，他还敢先来找我的麻烦，真是气死我了。”
陈又桉在听见“日记”两个字时，脑子里的弦猛地弹了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神思飘忽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你前男友？……天盛娱乐那个？”
詹心甜气鼓鼓道：“是啊，我联系方式都删了。”
陈又桉宽慰道：“那他有戒心也挺正常，毕竟你的前男友现在已经飞升顶流了，粉丝不计其数，大牌商务一堆，身价都快赶上尚思远的爹了，他能不慌吗？”
“你的前男友们，我也算是都知道，哪一个不比尚思远帅？尤其是那位顶流，合作的时候连我都心动了几秒钟呢。”
詹心甜的心情果然好了很多，用“你真好不像别人只会帮兄弟说话，不愧是男同就是懂女生心思”的感激表情看向陈又桉：“嗯嗯，他翻我手机也什么都翻不到，我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偷看我日记。”
陈又桉语气略带僵硬：“你还写日记啊？”
“哎呀，一点小习惯。我喜欢看网文，想当网络作家来着呢，就先记录记录自己的生活练练文笔。”詹心甜脸颊微红，刚刚恼火的神色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陈又桉：“哦，这样，那你们写日记都很写实吗？”
詹心甜：“也不一定，我经常在日记里编故事，作家还是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嘛。”
因为手里还揣着本一直没还的烫手日记，陈又桉本来还想再问几句，余潇潇已经把车停下了。抬眼一看，地方到了。
詹心甜笑着推门下车：“总算到了，吃完寿司我们去做个面部护理吧？这边有家店很不错，我办了卡，请你。”
话没法继续说了。陈又桉点点头，跟着下了车。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叫。他掏出来一看，是尚思远。
抬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詹心甜，陈又桉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他想好了，这小子要是认错服软，就叫他过来；要是没提，就不告诉詹心甜他来过电话。
没想到电话接通，尚思远劈头就是一句：“你在医院吗？”
陈又桉一愣：“我为什么要在医院？”
“什么？没人通知你？”尚思远像是也懵了，语气更急，“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到底什么事？”陈又桉报了地址，停下脚步。
“吴霜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我以为你早赶过去了，才打电话想问情况。”尚思远一口气说完，又忙补了句，“我是听公司总监提的，找圈里朋友确认过。吴家没通知你，可能情况不算严重，你别太——”
“哪个医院？”陈又桉声音沉了下来。
“市一院。我现在过来接你，你别自己乱跑。”
“不用，我这儿有车。”
“怎么了？谁的电话……”詹心甜回过头，看见陈又桉难看的脸色，笑容僵在嘴角，“出什么事了？”
跟在后面的余潇潇已经听完全程，摸出车钥匙：“我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