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醒来时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是黑色的。
他条件反射从枕头旁捞手机,却感觉到手背一疼,视野模糊片刻后再看过去,看到手背上贴着白色的胶布,绕着输液的管子。
听觉也慢慢回来了。他听见旁边窸窣响动,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很近地唤他:“霜霜……霜霜你醒了?”
吴霜转头看她。女人头发凌乱,发丝半遮半掩着一张瓜子脸,虽然已经不算年轻,鼻子眼睛都泛着红色,却仍然能看出来五官昳丽,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探起身,一只手紧紧握着自己没有输液的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去按床头的铃。
啊,对,他在医院。
他怎么会在医院呢?
吴霜眨了眨眼,思绪缓慢地回忆起来。
他是从学校回来,要回家去的,司机的车停在地下车库,电梯坏了,他就从外面绕出去。刚走到路边,一辆车冲过来——
他原来是被车撞了。
想明白事情的原委,他活动四肢感受了一下。嗯,胳膊和腿都健全,只是小腿上好像打了钢板,大概骨折了。
应该不耽误周六的家长会。
他松了口气,被女人握着的手轻轻挣了挣。
女人连忙说:“怎么了霜霜?医生马上就过来了。”
“哦,妈,现在几点了?”
“晚上十点。”女人温声回答,顿了半秒,陡然提高声音:“什么?你叫我什么?”
吴霜一愣:“你不是我妈吗?”
“是,是,我就是……脑子有点糊涂了。”女人终于放开吴霜的手,把刚刚涌出的眼泪抹掉,“这里的床睡起来不是很舒服吧,等你好了,我们就到文康医院去,条件会好一点。”
“哦,这样。”吴霜担心周六的家长会,提醒道,“家长会您记得去啊,发言稿背了吗……”
话没说完,他又沉默了。
他什么时候告诉母亲自己的家长会了?为什么要背发言稿?
只是一场家长会而已,他这么着急是要做什么?
女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宝贝,你昏迷了两天,家长会已经过去了,让管家去参加的,我在医院陪着你。”
“你没去我的家长会吗?你不是答应过——”吴霜打断她的话,感觉到一阵憋闷委屈的情绪上涌,心脏骤缩,连带着头也剧烈地疼起来。
看到儿子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吴夫人立刻站起身急切按铃:“医生,医生怎么还没来?”
病房门正好在这时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带着护士快步进来,看见吴霜捂着头的模样,眉头微皱。
吴夫人连忙起身让开。医生走近先看了看床边的监测仪器,又戴上听诊器听心跳,这才沉声问:“同学,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头疼。”吴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先深呼吸,你有轻微脑震荡,不要过度思考。”医生转头看向护士,“准备止痛剂。”
“不用,没那么严重。”吴霜的视线重又清明,他看了看病床旁边的女人,又看了看医生和护士,感觉面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你叫什么名字。”吴霜忽然问,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的胸牌。
医生表情镇定:“我叫冯世泽,是你的主治医生,也是神经外科的主任。”他定了定,继续介绍,“旁边的是你母亲。夫人,麻烦您自我介绍一下。”
吴夫人不明所以,但医生的目光坚定,于是她颤声道:“我叫储月,家长会结束之后,是我给你在成绩单上签的字。你爸爸叫吴海波,他等会就到,霜霜,你——”
“……”吴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梭巡一圈,正准备说些什么,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冯医生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个老妇人,身后跟着管家模样的男人,还有一个和吴霜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穿着国际高中的校服,眉眼清秀,神色却淡淡的。站在旁边两个难掩关切的人中间,那股疏离感就更明显了。
没等来人开口,冯医生先请三人像吴夫人那样做了自我介绍。
吴霜听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众人这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伤得怎么样,好些没有。
吴霜都记得。钱老夫人是带大自己的保姆,菜做得特别好;王管家常跟着父亲出门办事;那个少年是堂弟吴羡,也住在庄园里,就在自家隔壁,只比自己小几个月。
可是他也只记得这些。
过往种种,像飘零的柳絮,在他混沌一片的精神世界里四散开来,抓不住,更看不清楚。
他是前段时间才被认回吴家的。他曾经流落在外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概多久呢?
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检查结果出来,冯医生说吴霜脑部还有一个血肿,大多数病人都可以自主吸收,不建议做手术,但还要住院观察。
血肿导致了短暂的记忆缺失和紊乱,所幸看这几天的沟通交流,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失忆症状,所以问题不大。
吴夫人给吴霜看监控,那辆车开过来时,他躲了一下,尽可能多地护住了自己的上半身,所以只是腿部受了伤,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松开手去护伤腿时,后脑磕在了路牙石上,在医院昏迷了两天才醒。
福双的律师团队效率很高,司机违章醉驾,已经锒铛入狱。吴霜头上的伤采取的是保守治疗,吴海波请了最好的专家会诊,用最小的损失最大程度减少了脑出血的风险。
接下来的时间,吴霜转院进福双控股的文康医院,住在顶层的VIP病房修养。
每天来探病的人鱼贯而入,大多是福双的高层,陌生的男男女女带着价值不菲的礼物,在病床前进行一番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留一句“问你父亲好”再施施然离开。
常辉和方亦可也来了。见到同班同学,吴霜脸上总算露出住院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常辉却觉得稀奇:“听说你脑袋磕了,怎么连脾气也磕好了?”
吴霜说:“没。上次你帮了我,还没谢你。”
常辉眉飞色舞:“应该的!当时要不是我带着车接应,你们可就——”
“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两人的话同时出口,又同时顿住,互相看了一眼。
常辉一愣:“不是吧,这也能忘?”
方亦可好奇:“你们说什么事呢?”
吴霜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发白:“我有脑震荡,确实记不清了,让我想想……”
“别想了别想了!”常辉反应过来,“来之前你妈叮嘱过,不提以前的事,怕影响恢复。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我们说点别的。”
方亦可很快接过话头,给吴霜看两人带来的礼物——是套金庸小说的绝版亲签。
吴霜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勉强笑了笑:“我都不记得,以前还喜欢这个。”
“以前喜欢什么不重要。”方亦可说,“以后可以培养新的爱好。”
常辉嘿嘿一笑:“怎么办啊吴霜,你这记忆一乱,高三不会跟不上吧?到时候要是我超过你,你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方亦可还嘴:“他就算语文考零蛋,总分也比你高,这种事梦里想想得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很快把之前的话题带了过去。
“对了,”常辉忽然想起来,“姚梦琪也想来看你,但她放暑假回老家了,不方便过来,托我跟你说声好。”
“嗯,她是我初中同学吧?”
方亦可语气有点酸:“这个你倒是记得清楚。”
吴霜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常辉见势不对,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俩先撤了。等你出院,请你吃饭啊。”
方亦可其实不太想走,但也没驳常辉面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起离开了。
热闹的病房安静下来。
夕阳斜过来了,光变成暖黄色,透过乳白窗纱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医院的瓷砖地上。窗纱被风轻轻掀着,于是光也跟着一晃一晃的,慢慢从墙角挪到床脚,像一片安静的,会移动的浅滩。
吴霜盯着浅滩看,想着常辉说得没错,时间确实不早了。
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偏偏天不遂人愿,病房门又被敲响。
吴霜叹了口气,提声道:“进。”
先探进来的是一撮棕色的头发,接着是雪白的皮肤、肩膀,然后整个人才侧身进来。
来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脖子上松松挂着两根项链,一长一短,腰间也随意系了条金属链。配饰不算抢眼,反而衬得人干净利落。也不知是衣服版型好,还是他身姿挺拔,站在那儿就像棵笔直的小白杨。
五官更是明晃晃的亮眼。一双桃花眼尤其漂亮,吴霜没来由地想起电视里见过的那些化了妆的仙女。但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又把那份秀气压住了,反而增加了几分俊朗。
吴霜犹豫开口:“你是?”
陈又桉定了定神:“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好,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哦,表姐来过吗?”陈又桉还是看着他,暖黄色的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反出来却是凉的。
“什么表姐?”吴霜感觉到心里没来由的酸胀卷土重来。
他还有个表姐吗?他又忘了什么吗?
他垂下眼,不再看门口那个人。不看他,心里被小针刺的感觉总算缓和了一点。
陈又桉问:“你不是詹心甜弟弟詹甜心吗?”
吴霜一头雾水:“什么心甜甜心?我不认识。”
门口的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走错病房了。”
“哦。”
病房门又被关上,吴霜僵硬的脊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陈又桉走出电梯,等在电梯口的尚思远凑过来:“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他怎么样了啊?”
陈又桉面无表情:“挺好的,能说会道,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撞到脑子怎么都会失个忆不认识人了呢。”尚思远拍拍胸脯,放下心来。
两天前,他们着急忙慌赶到医院,吴霜刚刚从手术台下来。一路上陈又桉的脸色煞白,他都怀疑自己碰一下,对方就会像陶瓷似的碎得七零八落。
吴家这小子在病床上晕了两天,陈又桉直接跟剧组请了假,守在病房外等人醒。
尚思远没料到吴霜在陈又桉心里占了这么大份量。
他好不容易把熬红了眼睛的人劝回去,吴家小子好巧不巧睁了眼。
于是两人又马不停蹄赶回去。
但吴家那个笑眯眯的管家拦着不让见,说什么吴霜要静养。两人在市一院扑了个空,辗转找到私立医院,才知道看望病人还要和那些福双高层争名额排队。
好不容易轮到陈又桉,他却没几分钟就下来了。尚思远不理解。
陈又桉淡淡地说:“你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你说他失忆。”
尚思远睁大眼:“什么?真失忆了?”
陈又桉口齿清晰:“吴夫人告诉我了,说他有点脑震荡后遗症,记忆紊乱。”
“然后呢?他——”
“他不记得我了。”陈又桉停下脚步,转头看尚思远,“他把我全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