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车上凝滞的空气被打破，尚思远踩下刹车等红灯，腹中酝酿了一路的话终于斟酌着说出口，“吴家不想让你和吴霜走太近，现在正好，他不记得你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你之前总说他心里不认这个身份，可如今他记得的只剩这个了。不认，也得认。”
陈又桉垂眼思忖片刻：“嗯，是这个道理。”
“所以客观来说，这真是笔双赢你又赢的买卖，连利息都用不着你来掏了。”绿灯亮起，尚思远轻点油门，“你真是赚大了啊陈哥。”
“啧，别叫我陈哥。”像个NPC。
瞥见旁边人凝重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尚思远在心里吁出一口气：“不叫陈哥叫什么，你本来就比我大两个月。那就叫女神？妈妈？桉桉宝贝？”
他故意念叨陈又桉粉丝取的爱称，对方少有没呛嘴，看了他一眼，说：“前面路口放我下车吧。”
前面路口再往里走是个沪城知名的商区，他们面对的正好是主楼的背面，能看到indulge俱乐部的字样。
说是俱乐部，实际上是个消费水平高、隐私性好的gay吧，吸引了很多富家公子哥和深柜社畜，陈又桉和周玉山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两人分手以后，陈又桉再也没进过indulge，说他过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也不为过。
这些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尚思远反正是记得一清二楚，因此听到陈又桉要在这里下车，有点犹豫：“你要去indulge？”
“嗯，找找乐子。”陈又桉从后座捞起鸭舌帽和口罩戴上，转头看到尚思远的复杂表情，扬了扬嘴角，“怎么了？你要和我一起去？”
“不了不了。”直男尚思远打方向过去，又不放心地问，“晚上来接你？”
“不用，应该有别人送我回家。”陈又桉解开安全带。
“别人？”尚思远意会，余光看了眼陈又桉淡淡的神色，不太相信对方能重回和周玉山谈恋爱之前那灯红酒绿的生活。
他踩下刹车：“行，注意身体啊陈哥。”
陈又桉拉开车门，想到什么，从风衣口袋里丢了两张票过去：“詹心甜偶像的演唱会门票，内场前排的，你带她去吧。”
尚思远接过票，眼睛一亮：“什么？你哪里来的？我都抢不到！”
“我经纪人和他经纪人是亲姐妹。”陈又桉随便掰扯了个理由，“好好跟人家谈，别想着打听人隐私偷看人手机的事。走了。”
什么亲姐妹……他内心腹诽。自从上回综艺碰上，这个歌手就盯上他了。加了联系方式还不够，平时更是死缠烂打，又是点奶茶又是约吃饭。他寻思自己性取向就这么明显吗？在圈子里也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吧。
前段时间他担心吴霜的事，没空搭理，那歌手居然直接送来了演唱会门票。幸好詹心甜是个没抢到票的粉丝，他正好借花献佛。
尚思远感动地开车走了。陈又桉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凭着古早记忆，花了半小时才摸到俱乐部的位置，又在前台折腾了十几分钟，续好过期的会员码。
推开里间的门是水吧，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有股混着酒精和淡香氛的味道。吧台那边的小舞台已经亮起灯，乐队开始表演了，贝斯声低低震着地板。卡座之间隔得很开，灯光昏沉，不刻意梭巡看不清人脸，只能瞥见晃动的酒杯反光，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戴名表的手腕。
陈又桉找了个离吧台不远不近的卡座坐下来，很快就有侍者请他去楼上的包间，他摆摆手。
和“艳”会所差不多的，铺着绒毛地毯的走廊，一模一样的带门牌号的包厢房间。他有点怕了。
随便点了个酒水，侍者识趣地走开。陈又桉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注视不远处的小舞台。
歌手是在娱乐圈有名有姓的，咖位不小，并没有缺钱到接俱乐部商演的程度，能出现在这里，可能只是方便交友吧。
陈又桉饶有兴趣打量着。自己在跨年晚会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没聊几句话就被他扑鼻的直男说教味吓跑了，没想到居然是个深柜？
不过这位歌手的长相很标志，比追他的那位同行帅气的多，符合他喜欢的浓眉大眼熟男风格。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准备等着一曲结束就去套套近乎。
是微信先试探几句还是直接冲呢？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敲击的手指停下来，然后自嘲地笑了。舞台上那个男人，是他说俩句话都吓得避之不及的。之前从来没有过兴趣，如今知道对方的性取向就又有兴趣了吗？
怎么他陈又桉就变成现在的地步，这么如饥似渴，这么……俗不可耐了吗？
他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忘了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现在是攥着支票的富哥，他可以摘掉帽子口罩，可以大摇大摆梭巡全场去找合心意的男人419，他甚至可以直接发条微博说我是同性恋我要退圈，随你们爆我父亲的瓜条评论我的低学历和童年，反正他有花不完的钱。
哈，他在想什么。
俱乐部里的空气有毒，他得走了。
陈又桉看了看侍者刚上的酒，自己随手点的，不起眼地放在玻璃杯里，像橙汁。他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拿起来咕嘟嘟灌下几口，酸甜酒精的味道一起滑进喉管里，呛得他眼角一湿。
借着眼角湿漉漉的泪光，他看见有个瘦削的人影悄无声息坐到了身侧。
像鬼一样。
灯光昏黄，照的这人更是气质萎靡。陈又桉微微蹙眉，没有遮掩反感的眼神。
“我太渴了，反正你也要走了，借我喝一口吧。”对方毫不介意地端起陈又桉刚放下的酒杯，双唇贴着他刚刚抿过的地方，仰头喝下一口酒。
老套的搭讪方式。
不过反正他也要走，这人怎么都是扑空。陈又桉说了句“随你”，抬腿就要离开，对方却整个人转过来，叫住他：“这么急着走呀？看不上我这样的？”
被不感兴趣的人纠缠，陈又桉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垂眼扫了过去，却微微一顿。
对方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孩，清瘦，窝在吧台椅里像没骨头。眉眼生得秀气，却笼着一层散不掉的倦意，神色淡淡的，没什么精神。
他整个人像株养在暗处的植物，潮湿，蔫耷，却又固执地开着。
不知怎么，陈又桉想起自己见到吴霜的第一面。
小麦色皮肤，有双亮晶晶的眼睛，力气很大，一棵抽枝长叶的麦苗。
他们有点像？
于是陈又桉又看了看面前这人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实在看不出什么具体的形状。
但吴霜的眉眼他记得清楚，沾不上腐朽糜烂的味道。
明明一点都不像。
“你成年了吗？”陈又桉问他。
少年微微一笑，眼睛里是老练的自信油滑：“你担心我没发育好吗？放心，我早就成年了，比很多三十岁的活还好。”
“……”说他菩萨心肠也好，爱屋及乌也罢，总之陈又桉见到和吴霜差不多大的小孩却误入歧途，本能绝对不是放手不管。他走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屁孩别学那些有的没的演同性恋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或者你把联系方式给我。”
没想到少年忽然换了个嘴脸，语气骤然冷硬下来：“那你能带我回你家吗？如果我没家可以回，又过来请求你呢？”
陈又桉皱眉：“什么意思，你没有家？”
“不啊，我开个玩笑。”少年的声音人格分裂般重又回到之前的吊儿郎当，“我有家，那我说去哪里，你就会亲自送我到哪里去吗？”
他前言不搭后语，梦到什么说什么，陈又桉狐疑地打量他：“你还好吗？我说了送你回家就会送你回家啊。不过看你这精神状态，也说不出正确地址，把你家长联系方式给我吧，我让他们来接你。”
少年还保持着微笑，眼底却已经升起朦胧的醉意，说话时舌头也开始打结：“嗯，算你有那么一点点聪明……你居然知道叫我家长来接我，我跟你说，我家是贼窝，我家长也是坏蛋呢……你能资助我读书吗？看在我年纪这么小的份上？”
“搞笑，我为什么要资助你读书？”陈又桉莫名其妙，掏出手机，“报你家里人的号码。”
“呼噜噜……”对面没声了。
陈又桉抬头一看，少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色酡红，是醉的。
indulge不出售饮料，自己那杯随便点的果酒也至少有三十度了。他毕竟是个孩子，一口气灌下这么多，确实受不了。
陈又桉无语地叫来侍者：“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这位，这位是……”侍者支支吾吾半天，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没事，这边交给我们处理，您先忙吧。”
陈又桉不放心：“你们认识？他家里人呢？你们打个电话吧，我等他家里人来接他。”
侍者犹豫片刻，说：“这位是福双的小少爷，以前也来过，我们这边有管家电话，会有人接他走的。”
福双小少爷？
福双的少爷不是吴霜吗？
陈又桉开口刚想问，忽然想起吴霜告诉过自己，家里还有个住在隔壁的堂弟叫吴羡。
应该就是醉倒的这位。
这位高低也是个小少爷，他们居然放任小少爷逛gay吧，不是亲儿子也不能这么教吧。
陈又桉皱着眉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少年，不愿再腹诽，朝侍者点点头：“行，那你们照顾好他，我就先走了。”
他不想和吴家再扯上关系，更不愿意管除了吴霜的任何人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