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晚会结束得匆忙。观众席空了一大片,主办方把没人拿的荧光棒留在座位上,关掉了现场大部分声音,没有压住替补节目登台时台下尖锐的“退票”声。
陈又桉确认失踪的第二天,是他本来应该登台的日子。粉丝原本还在因为陈又桉的节目被撤,一边维权一边等主办方解释,最终等到的是却是住所失火,下落不明的消息。
起火的是玉海国际新开的楼盘,独栋别墅,入住率很低。
陈又桉那一间着了火,没有殃及邻居,也没有左邻右舍能第一时间发现。
那天风大得离谱,火势几秒钟就蹿上了天,浓烟滚滚地涌向灰黑色的天际线。物业第一时间赶到,站在院门外冲不进去。等消防车鸣着笛开过来,整栋别墅的外壳已经烧得黢黑。
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官方最初报道的内容是陈又桉住处起火,暂未发现人员伤亡,却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删删改改,变成了演员陈又桉住所内失踪。
没有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又桉也再也没有出现。
跨年晚会结束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渐渐淡去,热搜和头条换了又换,被新的花边新闻填满,连那栋焦黑别墅门外的警戒线,也被人撤走了。
沪城又落了一场雪,细细碎碎地飘了大半夜。焦黑的房梁上覆了一层白,碎裂的窗框也白了,院门口根深蒂固一样的灰烬被雪盖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天亮的时候,整栋别墅安安静静地立在雪里,尚思远插着兜站在附近看,好像在看一块沾满了糖霜的巧克力大蛋糕。
陈又桉,你自己弄的大蛋糕,这么可怜地摆在这里,以往不是前呼后拥的吗,这会儿怎么没人来吃了?
他勾了勾嘴角,想笑一下,眨了眨眼,却掉下一颗眼泪。
他垂着头,看着那颗眼泪掉在雪上,变成一块深颜色的圆形图案,很快和周围的雪染和在一起,看不清了。
陈又桉出事那天,尚思远正准备和詹心甜一起去看他。
他想的是,如果事情实在解决不了,反正他们俩正打算度蜜月,干脆把人接出国避一避风头。
材料准备好了,钱也备齐了,陈又桉一个人扛不住,那就一起想办法,把他父亲捅下的窟窿一点一点补上。
他们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比困难多,更何况看陈又桉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应该不会出多大的事。
可他就这么不见了。
尚思远满世界地找。沪城翻了个底朝天,又跑去横店,跑去徽州,连京市都跑了好几趟。到处都空落落的,什么也翻不到。
有人说陈又桉早就确认死亡了。
有人说陈又桉父亲骗钱犯法,锒铛入狱。
有人说陈又桉是个卖屁股求荣的同性恋。
有人说陈又桉是得了脏病,身上起满了疹子,遮不住才缺席了跨年晚会,因为父亲的事情得了抑郁症,放火自杀了。
尚思远在奔走的路程中看到这些流言,恨得极了,却又没有办法。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顶着纨绔富二代的名头居然无力至此,只要自己的父亲不松口,就别想有什么门路去捂住那些蛇虫鼠蚁的嘴。
他连是谁在引导这些舆论都不知道。
所幸网络上那些脏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是上面有人出手整治,那些人很快封号的封号,道歉的道歉,新闻播报的娱乐明星又换了一波人。只有陈又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尚思远去找陈志平。对方已经判了刑,穿着囚服坐在玻璃后面,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恼怒地反咬一口:他在牢里能有什么能耐害陈又桉?陈又桉出了事,他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他又去找陈又桉的同事朋友,连以前跳舞的艺校老师和同学都联系上了。杳无音讯。
最后他站在陈又桉母亲的坟前。墓碑上的照片是那么年轻美丽,又格外眼熟。陈又桉和他母亲长得真像。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念叨:“阿姨您在天有灵,帮我看看您儿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实在是找不到了。”
尚思远在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人坟前坐了很久。残雪一点点洇湿他的衣角,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直到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才慢慢站起来。他呼出一口白气,沉默地转身。
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振动。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照片里的女人还在朝他温和地微笑,眉眼间全是陈又桉的影子。他转回头,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但尚思远还是瞬间听出了是谁。他忍了一路,忍到走出墓园大门,才对着话筒爆发出来:“任访岳,你还敢给我打电话?陈又桉出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他出事那天,我在现场。”
尚思远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火是他放的。”任访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只有偶尔的咳嗽泄露出他状态并不好,“屋里提前撒了很多含酒精的东西,一点就着。”
“我不在乎这些。”尚思远咬着牙,“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他去哪了?”
任访岳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下说:“我在玉海国际也有房产,我隐约猜到他想破釜沉舟,提前留了一手,我从地下通道跑了。”
听到有地下通道,尚思远刚松了一口气,对方的下句话就把他钉在原地。
“我把门锁上了。”
尚思远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把他锁在着火的屋子里了?”他的声音变了调,弓着腰,几乎要趔趄着栽倒。
“是他先点的火。”任访岳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他本来就想去死,还想拉着我一起。”
“你就不怕我录音交给警察?”尚思远眼眶通红,目眦欲裂,“你现在是个杀人犯。”
“我人不在国内。”任访岳咳嗽了几声,声音越发沙哑,“嗓子也烧坏了。他玩火自焚,警察不会管的。你知道舆论是谁在引导吗?你知道谁能在沪城只手遮天?”
尚思远心里猛地一沉。
吴家。
他本能地想到了那个答案,却不敢相信。陈又桉不是他们的恩人吗?不是陈又桉把吴霜送回来的吗?
他还想再问,电话已经断了,再拨过去,那头传来空号的提示音。
他攥着手机站在墓园门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第一时间想到过吴霜。
观澜游戏还在正常运转,可吴霜不在。他也失踪了。
两个人都找不到。
尚思远重新拨通观澜游戏的电话,很快转到了负责人丁问渠那里。
丁问渠叹了口气:“我之前不是答复过你吗,吴总不在。”
尚思远没给他继续敷衍的机会:“我不跟你绕圈子了。我是陈又桉的朋友,跟你们吴总也算有点交情。陈又桉失踪跟吴霜脱不了干系,你要是不告诉我吴霜到底在哪,我下午就一纸诉状把你们整个公司告上法庭。”
“是,我斗不过吴家,但我有本事缠着观澜游戏,一天都不让它消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丁问渠的声音低下来:“我只知道他被他父母控制起来了。”
果然,果然。
尚思远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冷得不讲道理。
丁问渠挂掉电话,看着坐在沙发上黑着一张脸的俊逸男人。
男人是最近当红的歌手云景焕,今天上班时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还在放这人的歌,下一秒本尊就到了吴霜的办公室。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说有事要找吴霜。
吴霜失联快一个月了,从医院出来就被吴海波接到了吴家的庄园,通讯全断。
吴家老手段了,当年吴霜去看心理医生,精神状态不稳定,一有问题他们就把人接到美国的宅子里关禁闭,电话和网络也是全部掐断,丁问渠根本联系不上。
丁问渠那个时候在病房里听了个七七八八,能猜到陈又桉的失踪和吴家脱不了干系,没料到他们继续用这老办法,把人往家里一绑,于是一堆烂摊子只能全甩给他丁问渠。
毕竟陈又桉的朋友们找不到人,自然想到和他关系匪浅的吴霜,又自然而然地从吴霜身上联想到他身上。
丁问渠接待了无数个自称是陈又桉亲朋好友的,真心实意找人的没几个,想挣他那笔还落不着边遗产的七大姑八大姨倒是不少。
包括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明星,一双丹凤眼格外醒目,眉宇间有种睥睨的神色,倒像是来看吴霜笑话的。
云景焕挑起一边眉毛:“真不在?”
丁问渠叹气:“真不在。”
他正准备把跟尚思远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对方却忽然不说话了。
云景焕抱着胳膊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办公桌上那个相框,里面是陈又桉的签名明信片。
他端详了两秒,居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丁问渠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别是陈又桉的仇人吧,其他人就算目的不纯也好歹能装个七七八八,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云景焕没看他的表情,掏出手机扫了眼时间,把一张名片搁在办公桌上:“没事了,你忙吧。吴霜回来了让他联系我。”
下命令似的丢下这句话,这位歌星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云景焕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下午没有通告,他先拐到宠物店把猫和狗都接出来,然后在附近的熟食店买了四菜一汤两碗饭,密密实实打包好提上车,一脚油门踩去了城郊。
他在一片老小区的地下车库停了车,背着猫包,一只手牵着狗,一只手提着饭菜,吭哧吭哧爬到五楼。
砰砰砰,他用脚背叩门。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门里的人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才放心地打开。
陈又桉胳膊腿上还缠着绷带,裹在厚棉服里,露出来的纱布边角格外显眼。
“回来了?看到人了吗?”他目光往下落了落,“猫也带回来了?”
云景焕转身把门带上:“人没看到,猫带回来了。”
猫包里的灰猫一直蔫蔫地趴着,瞧见陈又桉,总算提起了精神,爪子扒着塑料隔层,喵喵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