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桉盯着那块没放电视剧的投影幕布看了十几分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站起身,抓了件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推门出去了。
半道上碰见之前来送东西的男管家,对方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并没有问什么别的。他在走廊转了一圈,推开了最靠里的房门。
这间是吴霜的书房,没有锁,他轻而易举地就进去了。
书房不像卧室那样有落地窗,窗户窄窄一条,开在北墙,灯光也好月光也好,千辛万苦从缝里透过来,落在地板上已经很淡了。
整面南墙是深灰色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些他看不明白的英文。
办公桌是深胡桃木的,宽大沉重,上面搁着一台过时的台式电脑,旁边散落着水杯和文件夹。吴霜平时应该就是在这里办公的。
陈又桉试着去开灯,发现天花板的顶灯是坏的,整个房间里能用的只有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也是这间屋子里唯一颜色浅淡的东西。
他站在书房中间,感觉心口发闷,四面八方的东西浓墨似的压过来。
卧室不是挺亮堂的吗,吴霜不是挺会装修的吗,为什么要在这种环境下工作?
陈又桉想起自己以前给吴霜安排的书房,坐北朝南,顶灯和台灯他都换了最亮堂的,书桌面前就是个大窗户,书架里摆着的全都是吴霜最喜欢的武侠小说。
他不相信一个人的品味在十年间居然能翻天覆地到这种程度。
不过他也相信,吴霜的学业能有如此进步,和自己提供的良好环境密不可分。
陈又桉没再去翻别的东西。虽然他本意就是来窥探隐私的,但很多事情,他还是决定亲自从吴霜嘴里挖出来。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看到放着几份文件和公章。抽屉没上锁,书房里甚至没有监控,要是进了小偷,一把就能全抄走。
陈又桉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件封面上的字,一本本看下去,终于找到了一个他想看的东西,封面上写着吴霜和乔韵的名字。
他翻开,条款密密麻麻,主要内容是观澜游戏以投资多媒体公司为名,换取乔家在港城芯片产线的部分核心技术授权。
乔韵本人能得到的利好只不过是吴霜用观澜游戏给她新创业的多媒体公司入股。
陈又桉知道乔韵的家庭背景,就算创业失败一百次,也不可能没人给她兜底,怎么会需要吴霜的钱?
他见惯了人情世故,能看出来和乔韵的联姻只是个噱头,真正的交易在附件的技术转让条款,吴霜出钱,乔家出技术,双方交叉持股,利益深度绑定。
但是核心技术是科技公司的命脉,如果不是真的联姻,那么乔家为什么要答应这样一份协议?
陈又桉把文件塞回抽屉,胳膊撑着桌沿缓了缓。
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条骨折的左胳膊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他忍着,让疼痛过滤掉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
疼得有点扛不住了。他收回胳膊,心里暗暗笑自己重生归来,居然还是改不了怕疼又怕死的毛病。
收回胳膊的时候动作大了些,桌角的杯子晃了晃,倒了。陈又桉老早就注意到这个杯子,水晶杯身,杯沿镶着一圈金边,一看就不便宜。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杯子稳住了,却有张粉红色的纸从杯底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他捡起来看。是一张没有用植绒壳封存的结婚请柬。
请柬上写着:【谨定于公历___年___月___日(星期___),为吴霜先生、乔韵女士举行结婚典礼。
敬备喜筵,恭请陈又桉阁下拨冗莅临,同证良缘,共贺佳期。】
“陈又桉”三个字是吴霜的笔迹,他轻易就认出来了。
墨迹深重,是写了没有多久的。
陈又桉足足看了三分钟,他差点以为自己不认识字了。
好,好。他不该随便侵犯他人隐私的。
他像个傻逼一样跑到吴霜的书房里来,想着能不能翻到自己给他留下来的那些遗产,想着能不能找到他假结婚的文件材料。
想着能不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吴霜和那位老妇人口中如出一辙的,还喜欢着自己的证明。
不,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他也说不清自己的目的,他是想卷款跑路吗,还是想求吴霜像以前一样爱他呢?
吴霜不爱他吗?
他以为吴霜把自己关进庄园里是爱,对着自己又亲又抱是爱,为了找回自己放下自尊和亲生父亲翻脸是爱。
这么多年,他过着和从前天差地别的生活,他戴着口罩不敢见人,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忍着灼伤后长出新肉的疼。他把吴霜写着喜欢自己的日记翻来覆去地读,把写满自己名字的笔迹盯出了洞,他就快要得到吴霜爱自己的证明了!
可是他找到的是什么?是吴霜拿日记本里写着自己名字一样的笔迹,写着邀请自己来参加他和别人的婚礼。
陈又桉,你太失败了。你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又桉把请柬攥在手里,顺着旋转的实木楼梯一路小跑下去,径直到了那扇装了密码锁的铁门前。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一遍遍输密码。自己的生日,吴霜的生日,他第一次去屏山村接到吴霜的日子,他甚至试了吴霜两天后的婚礼日期。全都不对。
电子音提示:“密码错误五次,仅剩最后一次输入机会。”
陈又桉站着没动,目光执拗地看着门外。
月明星稀,早春的夜风很凉,他把身上薄薄的外套又往里裹了裹,抬起眼看着铁门外摇曳的树影。
树影下面走过来一个人。
月光落在那人肩上,斑斑驳驳的。陈又桉还没看清脸,先认出了走路的姿势。他的肩背总是挺得很直。
吴霜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沉默地走近了,陈又桉才看见他眼底下面一片青灰。
陈又桉注视着他的面孔,冷笑。
两个人隔着铁门对视。
风从中间穿过去,把陈又桉睡衣外面的外套吹得贴住了身体。他没说话,手指还搭在密码锁上。
吴霜也没说话。他伸出手,覆上陈又桉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嘀。
门开了。
吴霜刚刚按下的数字是1229,他从火里跑出来的那一天,也是所谓新闻通稿里,他死亡的那一天。
吴霜走过来,宽阔的影子落在陈又桉身上。
陈又桉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你回来做什么?”
吴霜微微低了头看他:“我如果再不回来,你就要跑了吧。”
陈又桉看向别的地方:“不知道密码我怎么跑?”
吴霜没有说话,目光从他的脚一路梭巡到身上的薄薄的睡衣和外套,然后伸手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了陈又桉肩上。
清冽的雪松香覆过来,商界的人常喷的祖玛珑,吴霜也不能免俗。
不过陈又桉还是闻到了吴霜身上最熟悉的味道,多年前他校服上也会带着这股清澈的香。
陈又桉贪恋了一会儿外套上的温度,然后逼迫自己收起不该有的旖旎心思,伸出手扯下来,递回去,冷嘲热讽:“你的未婚妻如果知道你把外套随便给别的男人穿,会怎么想?”
他没等吴霜接话,继续反问:“她知道你把你多年前的资助人带到庄园里了吗,她知不知道你居然吃一个男性的豆腐?”
陈又桉观察着吴霜的表情。
他赌吴霜的本性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至少自己问出这些话,他能有那么一丝慌张和愧疚。
没想到吴霜居然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眼睛都没眨两下,也不接他递过来的外套:“我没有什么未婚妻。”
“要结婚的不是你?”陈又桉惊讶于他扯谎的本事。
吴霜把外套重新披在陈又桉身上,慢慢将拉链拉到最顶端:“我不结婚。”
现在又在装什么深情?
陈又桉把手裡皱皱巴巴的请柬往前一丢,正好砸在吴霜胸口又滑落下去,刚一触到地面,就被风吹得打了个滚,贴着地皮翻出去一小截。
“你不是都邀请我参加你的婚礼了吗?”
吴霜一直沉静的面部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你去了我的书房?”
陈又桉毫不心虚:“是你自己说的,这座庄园里,我哪里都可以去。”
“对,我是说过。”吴霜的眼底翻涌出意味不明的情绪,“你回来了,我不会结婚的。我写这个,是因为我——”
“吴霜。”陈又桉打断他,“你喜欢我吗?”
吴霜一愣:“什么?”
陈又桉在心里苦笑自己问得愚蠢,他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礼貌微笑,但没扯出来:“如果我没回来,你连这张请柬都不会写吧。我都看到了,你和乔韵是联姻,你和她结了婚,就能拿到乔家的技术,是不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吴霜低着头,似乎想到些什么,抬起眼定定看着他:“陈又桉,你为什么在意我结不结婚?我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