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啊。”
詹心甜穿着黑色休闲装，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紧不慢地在陈又桉旁边坐下来。
陈又桉往边上挪了挪，眼睛还盯着对面的主舞台。主持人是青桔卫视的台柱子，正拿着话筒滔滔不绝地讲新娘新郎不知真假的感情经历，声音响得整个厅里都是回音。
“你怎么穿成这样？”陈又桉余光瞟了瞟旁边的人。
詹心甜满不在乎地说：“你穿得不也很随便？而且有必要给这对狗男女什么好脸色吗。”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看陈又桉的脸。
“好久没看到你了，呜。”
以前詹心甜最喜欢观摩陈又桉的脸，夸他皮肤好，夸他眼睛漂亮。他每次都得意洋洋地跟她介绍自己用什么护肤品，在哪个美容院做什么项目。
他最得意自己的外貌，也早就习惯了别人打量他。
可现在，陈又桉居然连呼吸都停住了。
背脊心虚地僵硬着，像被人点了穴。
詹心甜看了一会儿，眼睛弯起来：“真好看，桉桉宝贝还是这么好看。”
陈又桉挺想问一句哪里好看了。
詹心甜继续说：“比那个女的好看多了。”
于是他顺着詹心甜的目光看向台上，才注意到新娘已经上场。
明明一两个小时前还穿着卫衣牛仔裤的乔韵，这会儿已经扎好了丸子头，穿着婚纱，手里捧着花，工工整整地站在舞台中央。
灯光落下来，在乔韵的裙摆上铺开一片白。她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开始念。
陈又桉的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吴霜。
他皱了皱眉，所幸自己的视力不错，又眯起眼睛观察靠近舞台的主桌，倒是看到了吴夫人的身影。
或许是光圈落在她身上的原因，她比以前瘦削不少，还穿着陈又桉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红色礼服，身边坐着个男人，应该就是吴霜的父亲吴海波。
新郎不在，台下的宾客倒是沉得住气，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安静的时候安静。
毕竟大多都有不低的身份地位，大场面见得多了，处变不惊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只有在说话的间隙，才有人低下头去，小声地交头接耳。
陈又桉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想发信息给云景焕，舞台上的灯光忽然啪地一声熄灭了。
饶是宾客们经历了再多大事件，此时此刻也绷不住地骚动起来，有些没有耐心的干脆高声叫起了waiter。然而刚才端着盘子穿梭来去的侍者却像人间蒸发似的，通通不见了。
詹心甜也跟着紧张起来，抓住陈又桉的胳膊左顾右盼：“好黑啊！怎么回事，这个福双的总裁在搞什么名堂？”
陈又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一片的舞台，脊背僵直。
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连带着脖颈一麻，甚至连眼皮也开始随心脏快速跳动了。
音响里传来一声话筒的轻拍，紧接着是乔韵带着歉意的声音：“抱歉各位，接下来应该是我们准备的节目。刚才我在调多媒体的时候，好像不小心切断会场的电路了，请各位稍等哦。”
会场上絮絮的低语声渐渐平复下来。那位叫了好几遍侍者的宾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略有不甘地重新坐下。
詹心甜忽然道：“快把你的相机拿出来。”
“怎么了吗？”陈又桉把手伸进包里。
“他们都拿出来了。”詹心甜指了指周围四转的人。
陈又桉跟着看过去，附近坐着的宾客里好些衣着华丽的富商和艺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长镜头的摄像机，齐刷刷对准了舞台。
詹心甜看着他震惊的表情，从鼻子里喷出一点笑，用气音解释：“毕竟半个娱乐圈都在这，怎么也得混几个记者和粉丝进来吧。”
她啧啧两声，目光扫过那些举着摄像机的人：“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他们可真是有实力，福双总裁的请柬可不好拿。”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舞台上的大屏幕亮了。
不是预想中的节目MV，而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从高处往下拍，对准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看着像是某个商务楼的顶层。
吴海波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笔挺，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不紧不慢地转。
“行了，就到这里，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旁边站着的助理模样的人递上来一份文件：“任先生的辞职报告。”
吴海波接过去，翻了两页，面无表情地往桌上一丢：“他倒会挑时候。”
助理没接话，垂手站着。
画面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宾客们重新开始骚动，周围的快门声越发响亮。
陈又桉感觉后背发凉，再往刚才吴海波那一桌的位置看，没有人在了。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忽然切了视角，还是同一间办公室，时间显示是几天后。吴海波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手机。
“……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该有人担着。”他的声音隔着画面传过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任访岳自己惹出来的火，自己扑不灭，那就不该怪别人。”
画面又切。
这一次不是办公室了，是一条走廊，镜头摇摇晃晃，像是别人拿手机拍的。
任访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快，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到一半，似乎是看到了拍摄者，回头说了句什么，深色夹克就离开了。
随即拿着摄像头的人开始说话了，又或者说，是戴着摄像头的人。
是个女声。
“任访岳，你到底把陈又桉弄到哪里去了？”
是吴霜的母亲储月。
陈又桉这个几乎是娱乐圈禁忌的名字出现了，会场的议论声瞬间变大。
时隔两年，陈又桉又一次听到这么多人叫自己的名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嗡鸣不止。
他恍惚了一瞬，差点以为自己正像以往每一次参加宴会那样，从容不迫地坐在人群的最中央。
任访岳的表情在屏幕里看不清楚：“吴夫人，这话应该问你老公吧，陈又桉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储月的声音压着疲惫和愤怒，能看到镜头猛然晃了几下，像是她往前激动地迈了几步：“是不是他，是不是都是他安排的？他要杀陈又桉？明明——”
“明明你只是想把他支走，却没想到吴总这么狠毒对吗？您的儿子不再亲近你，您的丈夫开始完完全全地控制你，您觉得只是因为死了一个陈又桉？而我是杀害陈又桉的凶手？”
任访岳这段话一出，全场哗然，詹心甜捂着嘴，甚至想要站起来，最后又克制住，拿出了自己的设备开始拍摄。
视频里的主人公明明都在台下坐着的，此刻却都不在会场了，舞台上的新娘也不知所踪，只剩下孤零零的大屏幕，在播放这段不为人知偷录下的视频。
陈又桉忽然明白这场婚礼到底是什么目的了。
“不就是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强奸，猥亵，无恶不作……”储月声音颤抖。
“您在威胁我吗，吴夫人。”任访岳走近了，面色阴冷，“我已经从福双离职了，如你们所愿。所以，我和吴海波再也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以为我没有捏着你们的把柄吗？”
“让我去强迫陈又桉是他授意，啊，这你也是知道的，都不算什么。”任访岳忽然想到了什么，阴恻恻的面孔忽然柔和起来，甚至带上了高深莫测的微笑，“忘记告诉你了，吴霜小时候就是被你的丈夫，亲自送走的呀。”
“你说什么？”镜头猛然晃动，储月踉跄几步，画面里，任访岳诡谲的笑脸渐渐远了，融成一片边缘焦黑的圆。
大屏熄灭了，会场陷入短暂的暗沉，随即应急灯亮起来，冷白色的灯光足够看清楚台下每个人的反应。
已经有人开始往外打电话，声音里压着隐蔽的兴奋。
陈又桉坐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许久不见的吴霜，婚礼的主角，正从舞台侧方走上来。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面黑掉的大屏幕前面，目光扫过台下。
台下忽然就安静了。
舞台上大概有中央话筒，吴霜的声音带着机械的额嗡鸣：“各位晚上好，我是福双集团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吴霜。”
有人想站起来问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吴霜笑了笑：“感谢乔氏芯片提供的隐蔽摄像和信号截取技术，我司一直没有突破。”
这就是他通过婚约拿到的核心技术吗。
“各位应该知道，我幼时被拐卖，成年后得以被找回，接管了家族的企业。”
吴霜站在台上，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面孔也是一片雪白，阴影落在眼窝和下颌，看不清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等台下的絮语声彻底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但各位应该不知道，我有幸得到陈又桉先生的资助。他带着我从徽州来到沪城，通过他，我偶然认识了母亲的助理，才得以回到吴家。”
他顿了顿。
“我一度以为是吴家人找到了我，后来才得知，原来策划拐卖我的，居然是我的亲生父亲。谋害我资助者的，也是我的亲生父亲，以及福双前任总监任访岳。”
“我要说的仅限于此。”他语气平静地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结合以上证据，我择日将向吴海波先生和任访岳先生提起诉讼。”
忽然有个人从侧幕冲了出来。
陈又桉认识他，是当年代表吴家给自己送礼的王管家。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精致的西装，脸上却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边往台上冲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很难听清他在喊什么。
两个保镖从旁边闪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王管家挣扎了几下，皮鞋在舞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吴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微微侧过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回来，对着台下，扬起一个冷淡的微笑：“今天没有婚礼。宴席已经备好，各位请便。”
宴会厅的灯光恢复正常，消失很久的侍者开始鱼贯而入地布菜。
但显而易见，得知一手惊天密辛的宾客们根本没兴趣再品尝珍馐美味，十分钟不到就走了一大半。
詹心甜拽了拽陈又桉的袖子：“走吧走吧，咱们也走吧。”
陈又桉跟着站起来，无意识地往台上瞥了一眼。
会场几乎空了，视线能毫无遮挡地投过去，他一眼就看到了吴霜。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隔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正朝着他，遥遥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