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约好的是上午十点。陈又桉只要卡着点走出大门就行。
他在卧室里蹲到九点五十,正准备出门,啪的一声,房间里所有的电同时断了。
灯灭了,空调停了,整栋别墅忽然安静下来。陈又桉差点以为自己能大摇大摆地出门了,但他只是往外探了半个脑袋,就瞟见了几个闪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
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严,管家就来敲门了,声音不紧不慢:“陈先生,不用担心的,跳闸而已,马上就能修好。”
陈又桉掏出旧手机给云景焕发消息:【断电是你们弄的?摄像头没反应。】
对方没回。他叹口气,还是按约定时间起了身,往大门走去。
电梯不能用,他只能走旋转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吱呀轻响,半路遇上洒扫的保姆,他点头问了声好,说自己准备去楼下跑步。
吴霜在房子里装了密密麻麻的摄像头,跳闸似乎对它们毫无影响,一路上那些小红灯都亮着,像一只只不眨眼的眼睛。
陈又桉硬着头皮穿过院子,来到铁门前。密码锁还挂在那里,他划拉了两下,屏幕上依然冷冰冰地弹出四个字:密码错误。
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云景焕的消息倒先过来了:【回去。】
回去?回哪儿?
开锁失败了?
陈又桉想不明白,却也知道继续站在这里没用,只好转身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没看,一直走到没有监控的角落才掏出来。
云景焕又发了一条:【出来吧,我们在门口等你。】
什么?
陈又桉一头雾水,合着这两人耍他玩呢?
他深吸一口气,又跑了回去。
铁门还是没开,但铁门外的林荫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安静地泊在树影底下。
陈又桉呼吸一滞。
吴霜回来了?
他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看车牌。
树影斑驳,晃得他眼睛发花,怎么也看不清。直到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只戴着黑色腕表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朝他挥了挥。
是云景焕。
他怎么开了和吴霜一模一样的车?
陈又桉顾不上多想,试着推了推铁门,居然就这么开了。
院子里不见保姆,也不见管家。他闪身出去,迅速把门带上,朝特斯拉跑去。
云景焕果然坐在副驾驶,他男朋友在主驾上,等陈又桉一上车,一脚油门闷下去,车身猛地往前一蹿,开出一小段又忽然刹住,倒了大概两棵树的距离,随即猛地打过方向,调转车头,驶上了大路。
陈又桉的心脏还在隔着衣服突突地跳。他稳住气息,压低声音:“我就这么大摇大摆出来,吴霜很快就能看见。我不一定能进得了婚礼现场。”
“不会。”驾驶座上的人头也没回,语气平淡。
云景焕转过头来,表情里带着点得意的意思:“放心,摄像头和密码锁虽然不受电源控制,但会受点影响。凭福双的本事,肯定已经监听了你的手机,知道你想跑。那还不如就让他知道。
“我们把监控录像换了,录了一段你出门没成功的视频,把你从院子里出来到我们接走你的那一段,全都剪掉了。”
陈又桉皱起眉:“那少掉的时间怎么算?”
云景焕没来得及回答,驾驶座上的人先开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开这辆车?”
陈又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车内,黑色的特斯拉,从车型到颜色都和吴霜那辆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监控里,他出门失败,折返回屋。紧接着的第二段画面,庄园门口短暂地停过一辆黑色特斯拉,但已经和两天前的旧影像互换。吴霜哪怕翻到以前的监控录像,看到了这辆车,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他会以为那是自己的车。
毕竟停在吴家庄园门口,同样颜色配置的特斯拉,理所应当是自己的那一辆。
至于实时监控里陈又桉的消失,当然已经被那段旧录像妥帖地盖了过去。
吴霜能看到的只有他试图出门又失败返回房间的监控录像。
陈又桉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瞟了一眼前座那个后脑勺。这人心思果然和自己的刻板印象一样深沉,算得比吴霜还精,他忍不住又看了看身边的云景焕,心里忽然替他捏了把汗。
云景焕撑着头想了一会儿,问他对象:“不过,那些管家保姆看到之后通风报信怎么办?”
陈又桉:“没事,他们根本不管我在哪。”
他甚至怀疑吴霜是不是佣金没给够,除了那位跟了吴霜很久的钱奶奶,庄园里其他的管家和保姆都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原则贯彻到底,不但不管陈又桉去了哪里,在家里碰见甚至恨不得低头回避。
钱奶奶平时都在自己的屋子里听曲看剧,很少出门,真正要注意的恐怕只有那位打过几次交道的王管家。
云景焕的对象又踩了一脚油门:“吴家庄园的电路分了几个回路,保险箱就在我动的那条线上。管家要检修,得先拿密钥关掉保险箱的供电,等线路恢复了再重新通电。光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得折腾一个小时,等他弄完,婚礼早就开场了。”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话,说完就专心开车,不再吭声了。云景焕扭头递过来一张卡,说扫这张卡就能进会场。
陈又桉接过来:“你们跟我一起去?”
云景焕挑了挑眉:“本来我们没打算去的。”
“本来?”
“但你非要去,那我当然得看个热闹。”云景焕伸手枕着后脑勺,得意地笑了笑。
陈又桉到会场之前是做了一番乔装的。
他的长相本来就和以前有不小的差别,再涂上棕油,黑色口罩一戴,随便一摆萎靡的身形,就像个失业的服务生,隐匿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有些怔忪。
云景焕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呢?”
“没事。”只是不适应自己居然随便拾掇就泯然众人了的现实而已。
陈又桉慢吞吞地收回镜子,往进场刷卡的闸机处走,“门口怎么都没有婚礼广告牌?”
“福双老总的婚礼,当然和普通人的不一样。”云景焕耸耸肩,“啊,更好奇里面会有什么了。”
站在会场门口,陈又桉刷卡,看到人脸闸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云景焕对象的脸。
配上一行字:“欢迎,何雨舟先生。”
难怪云景焕对象全程黑着脸,开车把他们送来就走了。
换谁都没法大度地放任男朋友和以前的追求对象在一起。
思及此,陈又桉应该笑一笑的,但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因为乔韵穿着一件普通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戴着个黑色口罩,正跟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她不是新娘吗,怎么还没有化妆,穿成这样就出现了?
陈又桉本能侧过身,想在乔韵面前当个隐形人。没想到乔韵先在他面前停下了,笑眯眯地说:“你好,方便签个名吗?我朋友喜欢你很久了。”
什,什么?
陈又桉感觉自己得有半辈子没听过这种话了,抬起眼时甚至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想,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该怎么签自己的名字了。
云景焕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好啊,要合影吗?”
陈又桉慢慢眨了眨眼,看着云景焕低下头,三两笔在照片上签了名,末了抬起头一笑:“新婚快乐。”
“谢谢。”乔韵接过照片,顺手递给身边的女孩。女孩激动得脸颊泛红,像是说不出话来,冲着云景焕连连点头,又客气而陌生地朝陈又桉点了下头,拉着乔韵转身走了。
云景焕曲起手指敲了敲陈又桉的肩膀:“愣着干嘛?”
“没什么。”陈又桉自嘲一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跟着云景焕进入了会场。
宴会厅在沪城很有名,陈又桉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参加过不少富商名流的婚礼,无一不是极致奢靡招摇,恨不得遥遥十里就铺满鲜花和美酒。
对比下来,吴霜的婚礼实在是简朴。
没有红毯,没有花拱门和喧闹的迎宾队伍。穿过长长的走廊,宴会厅门口只立了块颜色素净的指示牌。走进大厅,灯光柔和,宾客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詹心甜说得没错,吴霜邀请的都是娱乐圈的人和商界大佬。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两波圈子的人居然安安静静地在场馆里,互不打扰。
最近的男人捧着个高脚杯,手指在耳朵处的蓝牙耳机上点来点去。陈又桉是认识的,宝岛芯片的董事长,很少出席商界名流的宴会,即使是来了,身边也必定围着无数捧哏套近乎的。
云景焕名气大,要社交的人多,低声叮嘱了两句就和陈又桉分开了。
陈又桉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挂在脖子上,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他现在的样子,就算不打扮成记者,也能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背景板。
对面的舞台很简单,背景是块led屏,循环放着两张单人照,吴霜和乔韵的,各一张,并排搁在那里,连张合影都没有。
宴会厅里提供的酒水不便宜,没人和陈又桉打招呼,他也自得其乐,拿了两块自己在徽州舍不得买的提拉米苏小蛋糕吃完,又喝了一杯价比黄金的红酒,听到前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婚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