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桉很早就注意过,别墅里其他的卧室都没什么居住痕迹,床铺平整,衣柜空空,连卫生间的洗手台都是干燥的,显然没人用过。也不知道吴霜昨晚到底睡在了哪间屋。
他清早一醒,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就站在窗前往外看,前院里的停车位上原本是停着那辆乔装成网约车的特斯拉的,现在却空了。
于是他的目光没有目标了,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园子里的花草树木,直到听见有人敲门。
管家闷闷的声音传进来:“陈先生,您醒了吗?”
陈又桉嗯了声,走过去拉开门。
还是昨天那个管家,四十来岁的男人,大清早已经穿戴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托盘。
“陈先生,早上好。”管家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公式化微笑,“这个是吴先生托我给您送来的。”
托盘里静静躺着一部新手机,屏幕朝上,膜已经贴好了,手机旁边是一块同品牌的电子手表和蓝牙耳机,充电线也整整齐齐绕好了。
三样东西被擦得锃亮,反射出崭新的光辉。
陈又桉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那部老款手机还揣在裤兜里,是云景焕给他买的,他用了两年多,省吃俭用一直没舍得换。屏幕右上角裂了一条缝,从边缘蜿蜒到中间,像干涸的冻土。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只在来的路上当着吴霜的面拿出过手机,翻了几条消息,看了两眼时间。短短的几分钟,吴霜难道就注意到了?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屏幕那道裂痕,触感粗糙又锋利,像是那道裂缝不是刻在玻璃上,而是划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管家站在原地,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开口了:“楼下的餐厅已经备好了早餐,中西式的都有,陈先生您什么时候方便,随时可以下去用。”
顿了顿,陈又桉以为他要说点别的了,结果只是补了一句:“咖啡是现磨的,您要是不喜欢,可以跟厨房说,他们重新做。”
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还侧身带上了门,全程也没提这个家的男主人去了哪里。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陈又桉低头看手里的新手机,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没摸到什么类似灰猫脖子上的定位器,摸完他又自嘲地想,手机都送来了,真想定位还要什么别的东西?
他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出厂默认的那张,渐变的星空,没什么特别的,但该有的软件已经全部下好了,排列整齐,连账号都帮他登录了。
他点开通讯录。
里面只有两个联系人,备注都是同一个名字:吴霜。
一个写着“工作”,一个写着“私人”。
陈又桉把两个号码都看了一遍,都不是以前的。
他打开微信,登录上自己的账号,消息框顶端的圆圈转了几圈,联系人那里就弹出一个红点。
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金庸某本武侠小说的插图,用了这么多年都没换过,点开大图看已经糊得不行了。吴霜怎么还在用高中时候的微信头像。
陈又桉没来由地笑了一下,点了通过。
吴霜很快发来消息,一长串,像是早就编辑好粘贴上来的。
【又桉哥,我做了土豆烧鸡和芸豆丝,放在冰箱里了,你想吃的话就让保姆热一下,想吃别的东西,厨房都可以做。】
陈又桉想了想,回了个突兀的问题:【之前那个王管家呢?】
他记得吴家以前派过一个同样姓王的管家来给自己送过东西,但不是庄园里这一个。
吴霜回复:【他不在这里工作了。】
【和你父母一起走了?】陈又桉很不识趣地追问。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发来一个字:【嗯。】
这个话题就被这么默默略过了,吴霜继续叮嘱:【负一楼有健身房,舞室,影音厅,无聊了都可以去玩。想买什么也直接跟王管家说。】
陈又桉问:【我不能出去吗?】
吴霜没有正面回答:【等我回来。】
【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吴霜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又桉哥,密码已经改掉了。”
潜台词就是,哪怕他想出去也出不去。
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耳根处转了两圈,陈又桉关掉了对话框,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吴霜不会关他太久,至少婚礼结束之后,他就能走出这座庄园的大门了。
一边写请柬试图逼他出现,一边又不希望他真的出现在婚礼现场上。一边口口声声我爱你,一边又要继续进行这个目的不纯的婚礼。
这人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既然吴霜这么不想让他看到婚礼的现场,那么他就一定要去。
云景焕接通电话的时候,陈又桉能听到他那边人声嘈杂,像是在什么活动后台。
“你方便的时候再回给我?”陈又桉问。他最清楚男明星的工作有多忙。
“还行。”云景焕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安静下来,像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你这段时间怎么样?要不要我接你回沪城?”
陈又桉顿了一下:“我已经在沪城了。”
“什么?”云景焕愣住,“你什么时候过去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原本打好的腹稿忽然不知道怎么接了,陈又桉意识到自己还得跟云景焕解释为什么突然跑来沪城。他一向口齿伶俐,这会儿却少见地沉默了。
云景焕见他半天不说话,自己猜上了:“你果然还是想去福双总裁的订婚宴?”
陈又桉噎了一下,本能想反驳,但仔细一想,云景焕这话居然也没错。
“……是。你有办法把我弄进去吗?”
“早不说。”云景焕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宴会厅在西城区的会所,就算没有请柬,我也有办法让你进去。”
“什么办法?”
云景焕犹豫了一下:“我对象也是搞互联网的,破一个酒店的验证系统还是没问题的。”
“……那你对象会解电子锁吗?”陈又桉问。
“什么电子锁?”云景焕没跟上他跳跃的思路。
陈又桉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怎么被吴霜找到、怎么被带回庄园、又是怎么被困住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他斟酌着字句:“我现在可能得避开吴霜出来。”
“……”
云景焕明显被这一连串信息砸懵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所以你等于是被福双那位关起来了?他准备在外面结婚,又放不下你,跟踪你,还控制你?”
陈又桉硬着头皮:“也不能这么说。”吴霜是个好孩子。
“还给他找补呢。”云景焕语气懊恼,“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陈又桉又沉默了。其实也不是很大的事,他这两天吃得饱穿得暖,生活质量直线上升,甚至超过了当顶流的日子。
云景焕像是读懂了他的沉默,叹了口气:“算了,事情都这样了,我不说了。什么时候出发?”
“什么?”陈又桉没反应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后天早上七点,你到庄园门口,我来接你。”
陈又桉松了口气,正琢磨着怎么感谢云景焕和他那位搞技术的对象,电话那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着的,熟悉的女声尖叫:
“好啊,陈又桉!你这么久不理我!”
声音迅速远了,大概是云景焕把手机拿开,还捂住了话筒。两个人的对话闷闷地传过来。
“小点声,小点声。”云景焕语气无奈。
“又没有其他人!”那女声一点没压住,说到后面甚至带了点委屈,“我就说尚思远这段时间在搞什么名堂,连你都知道他根本没——你们都瞒着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大了:“陈又桉也瞒着我!”
是詹心甜。
陈又桉叹了口气:“云景焕,你把电话给詹心甜。”
云景焕犹豫了一下,照做了。
陈又桉听到听筒那边细碎的呼吸,心脏也没来由跟着酸软下来。
他知道詹心甜是圈子里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拿自己当朋友的。知道他出了事,她不会比尚思远好受到哪里去。
所以没联系詹心甜,是他的过错。
“对不起啊小甜心。”陈又桉再念出这个久远又可爱的名字,居然隐隐有着落泪的冲动,“你肚子里还有宝宝,我准备……”
“你准备等我孩子生下来,上幼儿园,上小学,考大学了再说你根本没死?”詹心甜语速飞快,根本不给陈又桉插嘴的机会,“我一直有种预感,你就没离开过沪城。但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要干什么,是谁逼你不再做演员了?所以我一直在等。”
她的语速慢下来:“现在我搞明白了,是吴霜对吧?那个你以前资助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
“我都听到了,尚思远在家里莫名其妙提到他,你和云景焕打电话也在说他。我以前就看出来了,你对他的感情没那么简单。他这么害你,甚至背着你要去结婚了,你却还在找他。”
陈又桉解释:“小甜心,我没有这个意思。吴霜这个婚礼有点复杂,你们都被邀请了吗?”
“对,据说商界只请了一些大佬,但娱乐圈的同事几乎被请了个遍。除了我们演员,那些男团女团的都收到请柬了。我们还在猜,是不是那个乔韵喜欢追星?”
詹心甜分析着分析着,自己就把悲伤和责怪给忘了,语气转而带上了担心:“来的都是你认识的人,可你现在已经……你怎么去啊?”
陈又桉很镇定:“我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