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到公司的时候,外间几个秘书已经到岗了。看到他进来,齐齐站起来问好。吴霜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张助不在吗?”
一个秘书站出来:“张助打印资料去了。”
吴霜没动,看了她一眼:“他什么时候到的?”
秘书在脑海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刚到没多久。”
吴霜没再问,转身往办公室走,丢下一句:“让他来我办公室。”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但几个秘书谁都没敢先坐下。
他一天半没来公司,积压的事情不少,取消和乔家的婚约带来了必然的股市下跌。所幸他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
婚礼之前,他已经通过第三方机构陆续回购了市面上流通的部分散股,同时和几家持股较多的机构提前通了气,以观澜游戏即将拆分旗下芯片业务独立融资的消息作为对冲。芯片赛道目前正是资本追捧的热点,这个消息放出去,比什么公关稿都管用。
股市目前已经稳住,至于婚礼,他精挑细选的娱乐圈宾客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比记者详细,也比记者听话,在他没有下达最后通牒时,婚礼上的那些视频暂时只作为商界内部密辛悄然流传。
张文聿揣着文件敲门进来,吴霜已经知道他着急忙慌地来找自己商量什么。
“吴海波辞去董事长职务的消息,可以发了。”吴霜把材料合上,“声明稿就用之前拟好的那一版,措辞不用改。个人身体健康原因,即日起生效。”
张文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随即道,“法务团队已经准备好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吴海波涉嫌拐卖亲子的报案材料,一份是任访岳涉嫌猥亵、非法拘禁的补充证据。”
吴霜点头,他刚才已经看过:“这几份东西不通过福双发布,以我个人名义提交给司法机关。媒体那边,会有渠道拿到可以公开的部分。”
张文聿看着吴霜低头在每个需要审批的文件下签上名,有些犹豫地开口,“董事长,夫人没有按照计划去港城,我们的人已经把她保护起来了,但是吴海波似乎还在想办法和港城那边的亲信联系。”
吴霜没抬头,手里的圆珠笔转了一圈,“随便他联系吧,港城都是乔家人和储家人,他能调动的力量不多。”
张文聿喉头滚了滚:“吴总,其实——”
“其实什么?”吴霜少有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想为他求情吗?”
张文聿没能说出来。
吴霜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我反而要感谢他。要不是他亲手把我送到屏山村,我也遇不上陈又桉。”
他把签好的文件夹合上,推到张文聿面前,“但这不代表他囚禁我妈,还有对陈又桉做的那些事,是对的。是吧?”
语气不算重,甚至还带着点商量的尾音。张文聿原本以为自己问了什么逾矩的话,心里正悬着,听到吴霜非但没动怒,反而和声细语地跟自己说话,那股不安渐渐散了,心底反倒升起一股得寸进尺的冲动。
“嗯,您说得没错。”他斟酌着措辞,“只是大家可能都不太明白,毕竟陈又桉已经……”
说到一半,他先瞟了瞟吴霜的神色,对方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里的pad,清隽的眉眼淡然沉寂着,不像生了气的样子。
他给吴霜做了一年的助理,对于老板工作之外的事情涉及不深,却也能敏感地觉察出对方和自己相同的取向。
这个年纪的男人,尤其是像他老板这样优秀又俊美的男人,身边不可能常年空着。可张文聿任职的这一整年里,从没见过吴霜去什么声色场所,更别提交往正经的男朋友。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很久。后来吴霜确定了和乔家千金的婚约,他以为自己判断失误,还着实懊恼了一阵子。
结果吴霜又在婚礼上当众毁约,为了一个早已去世的男演员。
他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用一个虚假的商业联姻为这位演员平反。
张文聿想,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更别提今天去望淮大道,居然在吴霜的私人住所里看到了他包养的MB。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老板也并没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既然有七情六欲,那就好办多了。
吴霜笑了笑:“毕竟他已经不在了,对吗?”
他探过身,随手拨了个公司内线。
司机的声音很快传过来:“吴总。”
“在公司吗?”
“在的,吴总有什么安排?”
吴霜状似无意地看了张文聿一眼。他的眼睛本就形状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下两颗朱红色的小痣像是点上去的,哪怕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自下而上地扫过来,张文聿的心脏竟然酥麻了一瞬,差点没站稳。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吴霜挂断电话,指了指对面的会客沙发让张文聿坐下,“稍等。”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办公了。
张文聿平时都是在会客区招待客人,自己还从没这样坐过。半边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从这个角度去看办公桌后面的吴霜,整个左胸膛都莫名饱胀起来。
吴霜的司机很快敲门进来,一路走到吴霜的办公桌前待命。
吴霜看了他一眼,随即调转电脑屏幕,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他的电脑屏幕很大,哪怕张文聿坐在沙发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画面是一段车内监控。后座上坐着吴霜和那个MB,能看出来吴霜当时意识不太清醒。
司机让那人下车,对方推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就在这时,后方忽然冲出一辆车,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擦过去。司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车门砰地关上,那辆车贴着反光镜呼啸而过。
画面到这里暂停。
吴霜问:“你看到后面那辆车了吗?”
他的语气沉静,听不出喜怒,司机审慎地回答:“我看到了,但是陈先生下车太快,我……”
“嗯,你来不及阻止他。”吴霜接过了他的话。
司机这才察觉到了老板隐忍不发的怒火,连忙解释:“吴总,当时您状态不好,我和陈先生都太着急了,陈先生不知道怎么操作,我急着从驾驶座过来帮忙……”
“我不会死。”吴霜强调道,“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让我躺在那里一会儿,我就可以自己恢复。”
“可你居然在没有看清楚路况的情况下,让他半途下车。那辆车的速度那么快,一旦你慢了一步——”
吴霜的声音少有地抖了一下。
“他会死。”
司机沉默了,张文聿在一边也愣住了。
他很少看到吴霜对自己公司的员工疾言厉色,大多数时候,这位总裁总是平静无波的,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同龄人身上少见的老成,哪怕是当年和他的父亲争夺董事会的名额,他的面色也没有变化半分。
难道这个男人,不是什么BM,而是他正在交往的男友吗?
司机连忙道:“对不起,吴总,以后我一定会多注意,保护好陈先生和您的安全。”
吴霜说:“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劳动合同,你是我从观澜游戏带过来的,合同上有写,我有权利无理由对你进行合理的人事变动。”
“是的,吴总。”
吴霜想了想:“在人事变动之前,你也有义务对新员工进行岗前培训,对吧。”
“对。”
张文聿听得心惊肉跳。
这位司机是吴霜的老员工了。人是吴霜的母亲带来的,吴霜还在观澜游戏创业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专属司机了。
吴霜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时间又不固定,做他的司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次司机也没做错什么,居然就要被调职了?
吴霜把他调到了观澜游戏CEO丁问渠那边。
司机出门前看了张文聿一眼,张文聿本能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吴霜朝他招招手。
等他走近了,吴霜没再看他,只是低着头翻一份文件,和刚才司机手里那份几乎一模一样。张文聿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劳动合同。
“孙秘书的产假已经休完了。”吴霜的声音平淡,“前几天联系过我。”
张文聿没说话。孙秘书的产假确实休完了,可她前几天联系自己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不会再回原来的岗位了。
现在她要被调回来了。张文聿忽然就明白了。
两年时间做到自己父亲的位置,再把父亲拉下神坛的男人,早就把人心玩得明明白白。他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呢?
张文聿嘴角浮起一点苦笑:“是,吴总。”
吴霜思忖片刻:“我刚刚看了下你的合同,调岗之后完成剩余工作也是你的义务对吧。”
他的肩膀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辅助新司机的培训,招新的可以,旧的也没事,重点是不能再犯我之前说的问题。”
“孙秘书下周回来,但是我交给你的手头工作,这周应该就能完成吧。”吴霜把文件随手递过去,“所以交接这方面也没什么大问题。你先回去吧。”
张文聿看着吴霜淡然的眉眼,点了点头。
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温和克制又雷厉风行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不敢也不能再有什么企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