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陈又桉就放下筷子，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看电子猫眼。
吴霜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吴霜拿出了他的特斯拉车钥匙。
吴霜按了电梯。
——吴霜忽然回头了！
陈又桉立刻偏过脸躲起来，又意识到自己在门内，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挠了挠头，重新看回猫眼。
等着电梯上来的时候，吴霜就默默盯着门，目光和猫眼里面的陈又桉对视，莫名胶黏。
陈又桉的喉咙滚动两下，硬生生扛住了这种如有实质的目光，又盯着对方上了电梯，电梯门关上。
总算走了。
陈又桉回到饭桌，低头大口大口把西红柿炒鸡蛋拌米饭扒完了，然后靠在椅子上，假装消食实则左右环顾。
没有摄像头。
不愧是吴霜本人常住的地方，而他又是被临时绑过来的，任谁也不会在自己的屋子里装三百六十度的摄像头吧！
陈又桉掏出手机，点进五六个未接来电的号码拨通：“吴霜应该去公司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或许是他打来电话的时间太久，对面已经过了焦急的时候。
云景焕声音发闷：“吴霜真的比你还要小七岁吗？”
陈又桉一愣：“当然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景焕苦笑：“他不是一般人。”
“你查到什么了吗？”
“现在你一个人在他家对吧。”云景焕说，“他是不是百分百信任你。他应该百分百信任你吧。”
他说着，又自己做出了回答。
陈又桉笑了一声：“你怎么肯定他百分百信任我呢？”
“这不废话吗，你比他爸妈还要重要。”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
婚礼云景焕在场，他当然知道。除了他，半个娱乐圈的明星艺人，和福双紧密相关的商人，都知道。
这一夜过得太长，望淮大道裹着一层透明的壳，他直到刚才还仿佛沉醉不醒。
外面的天变了。他忽然想到吴霜临走前看向门口的那一眼。
云景焕在电话那边指示：“你能进他的书房吗？”
陈又桉按了按看似是书房的门把手：“可以是可以，但是——”
“不是让你翻他的东西。”云景焕解释，“你去书房看一下，能不能找到他的诉讼材料。”
“哦。”陈又桉闻言走进书房。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老派的红木家具，也没有什么雕花装饰，整间书房简洁利落，灰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书架嵌在墙体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书架上的书不算多，除了他看不懂的计算机和经济法书籍之外，还有一套金庸作品集。
陈又桉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自己当年给吴霜的。送出去的时候还套着全新没拆过的透明书皮，现在仍然套着透明书皮。
他伸出手指捏了捏，质感不一样，应该是后来重新套的。
书架对面是一张宽大的黑色书桌，桌面干干净净，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深灰色的台灯和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桌子的右边有一排小抽屉，没有上锁，诉讼材料什么的应该就放在里面。
陈又桉拉开抽屉：“等等，我这不还是乱翻别人东西？”
说话的时候，手却已经拉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皮上写着“遗嘱公证书”。
陈又桉的手指哆嗦了一下，险些没拿住手机。
云景焕说：“行吧，你不想翻就别翻了，现在可靠的消息是，他准备起诉他的亲生父亲吴海波，指控他涉嫌拐卖，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他手上的证据肯定不止婚礼上放的那些，大概率会胜诉。”
“按理来说，现在福双应该是股价震动，大股东人心惶惶的时候。我对象本来打算趁这个机会低位吸筹，收一点他手里的散股。结果婚礼上那些消息放出来之后，福双的股价确实跌了一波，但很快就稳住了，跌幅远低于预期。”
陈又桉打开了文件夹，看到当年自己写着的自书遗嘱原件，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自己的签名也模糊不清了，却又被强行展平，完完整整地躺在盒子里。
回形针还夹着一张居民死亡医学推断书。
陈又桉想拿起来看，然而纸张已经又脆又薄，似乎只要他捏一下，就会从边缘开始皲裂粉碎了。
云景焕没有察觉到他紊乱的呼吸：“我查了一下，吴霜在婚礼之前就已经通过几家关联公司和信托基金，把市面上流通的散股扫了大半，用福双旗下芯片业务分拆融资的计划作为对价条件，把几个大股东的筹码全部锁死了。”
“那他如果真的起诉了吴海波，公司会怎么样。”陈又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云景焕：“对运营层面几乎没有影响，因为吴霜在半年前就已经完成管理层洗牌了，现在福双的核心岗位全是他的亲信，和吴海波没有关系了。”
“他确实——”
云景焕插话：“不是人类是吧。”
“很棒。”
陈又桉笑了笑，说完，把那些薄如蝉翼的纸一张张码整齐放回到了文件夹里，“我没找到诉讼书。”
云景焕叹了一口气：“没找到就算了，我口述也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上面的内容。”
“为什么让我看清楚呢？”陈又桉问。
“我估计他现在压着消息没有放出来，是在考虑你的意见。”
“嗯。”陈又桉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我现在就去找他。”
云景焕给他加油打气：“你快去吧，跟他说，要是福双不想干了，可以给我对象接手。”
他估计也听出来陈又桉僵硬的语气了，破天荒开起了玩笑。
陈又桉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又或者说，他不知道吴霜到底想要什么。
是想要他还他清白的名声，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陈又桉还活着，还是想替他报仇？
这些都不重要，云景焕说的那些东西，似乎也不是很重要。
哪怕婚礼上那一出真的引爆了舆论，股价暴跌，吴霜一夜之间破产，也没有关系。他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找个没有明星赚得多、却比明星轻松得多的工作，养他。
或许陈又桉之所以那样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也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把吴霜丢在屏山村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答案是肯定的，他居然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把吴霜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会亲手把他推进泥潭里。
吴霜走之前是不允许他出门的，所以陈又桉也不好直接打电话问公司办公室在哪儿。他自己坐地铁到了福双总部，站在写字楼大堂的导览地图前面，仰着脖子找哪一层是总裁办公室。
然而福双实在是个大企业，更别提沪城总部了，光写字楼就有三大栋，导览图更是像人类的心脏血管密密麻麻，他脖子都僵了，也没找到哪一个小方格印着总裁办公室。
或许是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又木头人的姿势吸引了前台小姑娘的注意，对方观察他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陈又桉眯了眯眼睛，缓解过短暂的头晕：“请问总裁办公室在哪，我找你们总裁有事。”
“总，总裁？”前台卡壳了一下，“您说的是哪个部门总裁吗？”她没往吴霜身上想。
陈又桉：“不是，就是吴霜，霜雪的霜那位。”他看出了前台小姐的吃惊，解释道，“我是他的——亲戚，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认识的，麻烦你帮我登记一下吧。”
他知道想见这种大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不容易，说完也觉得有点为难小姑娘了：“算了没事，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接我吧。”
“不不不，还是等一下吧。”小姑娘觉得这人不对劲，打扮得怪里怪气的，说话也颠三倒四。她手指在背后偷偷按了对讲机，面上却还带着笑，“吴总现在应该在忙呢，我联系一下行政部的人来接您，好吗？”
陈又桉想想也是，自己先等等，吴霜忙完了自然会过来见他，于是点了点头：“好。”
“您这边请。”小姑娘伸手给他带路。
陈又桉心想吴霜的公司文化真不错，看他来路不明也没说什么，态度还挺好的。
可走着走着，他觉出不对了。
“等会儿，小姐姐，这是要出去了吧。”
刚才还笑容可掬的小姑娘忽然变了脸，语速飞快地喊了一句：“保安，保安，这里有不明人士——”
话音未落，陈又桉就看见两个穿着保安制服，手拿警棍的壮汉，直直朝他冲了过来。
张文聿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正跟两个保安对峙。
为了自证清白，陈又桉已经给吴霜打过一个电话，忙音，没人接。
他抬眼看见那个小助理，也顾不上对方什么身份两人有什么过节了，立刻喊了一声：“诶，那个，小助理！”
张文聿认出来了，望淮大道那位，吴总的男朋友。
陈又桉看见他走过来，立刻道：“你们老板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想说的明明是让助理证明自己的身份。
张文聿也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话。他对陈又桉没什么好感，本来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人，可抬脚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自己的饭碗，硬生生逼着自己转了个方向。
“别拦了。”张文聿对保安说，“他确实是吴总认识的人。”
一个保安往后退了两步，另一个却是个犟种：“张助，他连脸都没露，您再仔细看看，别认错了。”
陈又桉闻言摘下帽子和口罩，把脸完整地露出来：“你仔细辨认辨认。”
张文聿随便扫了一眼，正准备敷衍过去，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盯着陈又桉的脸看了几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上次在门口，他以为这人只是个从会所来的MB，没有仔细打量。
现在。
怎么会越看越像？怎么会这么像？
像那个在婚礼视频里反复出现的人，像那个吴霜在台上亲口说出的名字，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两年的明星。
张文聿的呼吸顿了半拍，喉咙忽然发紧了。
“……是他。”他移开目光。
陈又桉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慢慢把口罩重新戴好。浅色的瞳仁嵌在那双桃花眼里，安静地看着他：“你认识我吗？”
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大概是吴霜终于看到未接来电了，他没有接。
“我……”张文聿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竟往后退了一小步。
还没来得及解释，电梯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快又乱，完全不是平日沉稳的节奏。
陈又桉抬头看去，吴霜正快步穿过大厅，衬衫领口微敞，西装外套敞着没系扣子，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身后跟着两个秘书和一个行政人员，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伐。
他走得飞快，一边打电话一边吩咐旁边的人：“车停在哪里？”
秘书的高跟鞋笃笃响，说话间喘着气：“马上就开到门口了，您慢些。”
“让他开快一点——”吴霜话音没落，目光忽然停下来。
脚步也放缓了。
他看到陈又桉了。
陈又桉掏出手机，接了电话：“喂，你刚刚怎么不接电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在忙，手机没有放在身边。”吴霜喘了口气才走过来，伸出手想抓陈又桉的肩膀，被那双口罩外面的漂亮眼睛不带情绪地一盯，又收回手去。
“你怎么来了。”
两个保安见状早就在秘书的手势下飞快溜走，转眼只剩下陈又桉和吴霜，还有正犹豫着该走还是不走的张文聿。
陈又桉看了张文聿一眼：“你的小助理好像认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