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找了专人看护宠物医院里的平安,照片和视频每天都准时发过来。陈又桉整天窝在望淮大道的房子里,隔着屏幕看猫一天天好起来。
吴霜这几天忙得很,婚礼那件事要收尾,公司要稳住,舆论要管控,还要准备起诉吴海波的材料,经常不在家。
本来两人说好了等他忙完一起去接猫,可陈又桉一个人在家,想猫想得不行,终于没忍住,自己跑去了宠物医院。
吴霜还是有点想掌握他全部行踪的毛病,每天吃了什么,中午睡了多久,看了什么电视剧电影,刷的什么短视频,甚至他上了几回大号,都要汇报得清楚明白。
他有时候忘了回信息,那边一个电话就从福双科技打过来,背景音绝对是寂静无声的,吴霜的同事下属全都闭着嗓子,和吴霜一起等电话那边的回应。
陈又桉恰好是个很吃压力的人。
为了避免自己编不出宠物医院这段行程的空白,他干脆直接在微信里告诉吴霜,自己要去宠物医院那条街道的某网红餐厅吃饭。
吴霜打过来五万二,让他点好的吃。
陈又桉看了看199的团购单人餐,心安理得地收了钱,发微信告诉他,网红餐厅刚开业,前面还有一百桌,自己要多等一会儿。
吴霜没回应。陈又桉把手机揣回口袋,过了人行天桥,往马路对面的宠物医院走去。
医生护士没怎么见过他,却对他印象很深,领着他在走廊里七拐八绕,一直走到小动物病房的门口。
陈又桉隔着玻璃看进去,自家的灰猫正趴在窝里睡觉,脑袋枕着前爪,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身子蜷成一团,尾巴也蜷成一团,一根聪明猫都没长的小耳朵无意识地一阵阵抖。
护士在旁边说,平安平时都是一个小姑娘在照顾,那姑娘也是学兽医的,非常专业,这会儿吃晚饭去了,明天还会过来。护士解释,平安的治疗进展很顺利,康复期也没出什么问题。现在看着精神不太好,是因为输液容易犯困,其实随时都可以出院了。
那个专业的小姑娘应该就是吴霜找的专人。
陈又桉表示理解,经过允许后,伸手去挠了挠平安头上的一撮深颜色猫毛。
像是嗅到了许久不见的主人气息,灰猫眯了眯眼睛,爪子无意识伸伸缩缩,喉咙也发出了舒适的呼噜声。
陈又桉回头问护士:“我今天把它接走可以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是那个姑娘说过,没有她允许不可以把平安送出院呢。”她认识陈又桉,知道他是主人,建议道,“您要不和她说一声再接走吧。”
陈又桉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也不想这么快让吴霜知道自己偷摸把猫接回家,于是干脆找护士要这位兽医小姑娘的联系方式。
他掏出手机,看到吴霜给自己回了十几条消息。
【-为什么要排队?】
【-一百桌要排多久呀?你就站在门口等着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宝贝我们不吃这个了,我今天早点下班,带你吃法餐好不好?】
【视频通话邀请】
【-我给你买了黄牛号,你领着这个号可以不用排队了。】
【图片】
【图片】
陈又桉点开图片看,是一则订单记录和排队号码。
一个团购价格199的餐厅,吴霜居然花三千块买了黄牛的排队号码。
他是没做过穷人吗?
当年三百块的运动鞋都舍不得穿的小孩跑到哪里去了?
对话框上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估计再不回复,这人就得直接从公司杀过来了。陈又桉头大地回过去:【马上就排到我了,把号退掉。】
发完,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以吴霜现在阴晴不定的心思,随时可能闪现到这条街来,他决定速战速决,对护士道:“我是主人,把猫接回家,也没必要联系那个姑娘了。”
陈又桉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平安抱在怀里,从住院部出去办出院手续。
宠物医院很大,住院部和办手续的地方隔着长长的连廊,陈又桉时不时和抱着生了病的猫猫狗狗的主人擦肩而过,平安虽然呆呆笨笨,但也确实是一只胆小的猫,陈又桉随时护着猫头,避免应激。
可即便他连哄带按,路过一个人时,平安还是像闻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探出头,喵呜一声叫了出来。
陈又桉赶紧给它顺毛,没用。平安索性把爪子搭上他胳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追着那人一路粗粝地喵喵叫。
陈又桉回头一看,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肩膀宽阔,穿着黑色卫衣和裤子,怀里抱了只卷毛小黑狗。
那狗把脑袋搁在主人肩上,正冲着平安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不像一条狗。陈又桉头一回知道狗还能如此挑衅。平安果然被激怒了,扒着他的胳膊直往前挣,一副要冲过去决一死战的架势。
陈又桉正要把猫头按下去快步往外走,平安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他怀里蹿下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朝着那个人跑过去。
抱着黑狗的男人停下步子,慢吞吞地蹲下来。黑狗从他怀里跳出来,也朝着平安跑过去。
一猫一狗先是互相试探地闻了闻,然后黑狗就开始给平安舔毛,舔着舔着自己躺了下来,翻着肚皮,一脸舒适。
陈又桉还没来得及追,脚步就停住了。
他越看这条黑狗越眼熟。
黑狗爬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笑眯眯地朝他汪汪叫了两声。
“黑蛋?”陈又桉试探着喊了一声。
“汪!”黑狗答应道。
黑蛋是云景焕的狗。所以刚才抱着狗的那个人……
陈又桉抬起头,看见狗主人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一猫一狗。
是云景焕的对象何雨舟。这人一向看不惯陈又桉,陈又桉也不想跟他多说。他弯腰把平安抱起来,想了想,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你们家小狗怎么了,生病了吗?”
何雨舟话很少,对不喜欢的人话就更少了:“感冒。”
“哦,这样。那你先去看吧,我走了。”
陈又桉抬脚要走。然而话少的何雨舟却忽然开了口:“你的猫怎么了?”
“心肌炎,动脉血栓。”陈又桉回答,“不过已经治好了,正准备去办出院手续。”
“哦。”何雨舟顿了顿,“这个病很难治,辛苦你们了。”
他说的是“你们”。陈又桉没想到何雨舟知道他和吴霜的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何雨舟没什么表情的面孔露出了一点笑,淡淡地看过来,却不像在看他。
陈又桉正疑惑着,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搂。他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趔趄着往旁边迈了两步。
满室猫味狗味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他闻到淡淡的松木香。
吴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在公司常穿的西装,在熙熙攘攘的宠物医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还是跑来了,也轻而易举地算准了陈又桉会在这儿。
吴霜把窝在陈又桉怀里、分量不轻的平安接过去,顺势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又桉哥,我们去吃晚饭吧。”
何雨舟站在对面,语气其实算得上正常:“吴总,这是你的猫?”陈又桉却莫名听出一股挑事的味道。
他忽然反应过来,何雨舟刚才为什么要主动跟自己搭话,又为什么一直不让他走。这人怕是早就看见吴霜往这边过来了。
吴霜面对其他人,通常是很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你怎么和陈又桉在一起?”
“我们是朋友。”
陈又桉可没拿何雨舟当朋友,但对方确实帮过自己,哪怕是看在云景焕的面子上。于是他没反驳。
搭在肩上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又来了。陈又桉在心里叹了口气,吴霜准是在那儿七想八想,自己气自己了。他正琢磨着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最好能把人直接拉走。
对面的何雨舟笑了笑,又说,“吴总,我们两个也是朋友。”
见吴霜没有回答,何雨舟继续说:“贵司股价最近虽然有些跌宕,但整体一直在稳健推进,这是好事。”他话锋一转,“但据我所知,福双目前搭的几个机构都不是很好控制。”
“何总有什么建议吗?”吴霜面不改色。
同在生意场混,他们两个人果然是认识的。
何雨舟:“我这边有个项目,不知道吴总有没有兴趣。芯片上游材料的,和福双现在的布局正好能搭上。”
吴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何雨舟也不急,弯腰把黑蛋抱了起来,拍了拍狗头上的灰:“不急,吴总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个人的项目,公事公办。”
吴霜这才点了一下头:“我考虑一下,您回去让人把资料发给我助理吧。”
何雨舟“嗯”了一声,抱着狗转身走了。黑蛋趴在他肩头,还不忘回头朝平安汪汪叫了两声。平安想抬起头回应,被吴霜抓过猫头埋回自己怀里:“别看它,看我。”
陈又桉忍不住笑:“至于吗。”
吴霜幽怨地看着他:“我在说你。”
“嗯?”
“别看他,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