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29最佳赏味期
景色易逝留不住,太阳是注定要西沉的。
窗帘没拉上,外面露进漆黑的寝室中点点灯光,被扔在床脚的手机,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团坐在床头的江今雾,被惊得大梦初醒般扑过去,身下的被子被踢下去一半。
“蒲蒲,你吃饭了吗?”熟悉的期待之外的声音。
江今雾用了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还没。”
桑桂停顿了一下:“也是,这才六点半,没吃很正常。”
他身边应该还有别人,江今雾听到桑桂安抚对方的声音,很快很快,我马上就好。
他静静的听着,对于这通关心他的电话,安静的接受着,“蒲蒲,我有事情,这几天不回宿舍住,你一个人可以吗?”
江今雾点点头:“不用担心我,我的病已经好了。”
桑桂放心不下,不停的嘱咐:“好了也要吃顿药,再巩固一下疗效。还有别不吃饭,要不要我给你点个面送到门口。”
江今雾慢吞吞的拒绝,他的目光凝聚在虚空的一点,眼珠转也不转:“不用,我点的在路上了,多了也是浪费。”
也许是谈了恋爱的缘故,桑桂突然变得很会照顾人,他婆婆妈妈的重复:“饭到了就要吃,不要放着放着,等到胃痛才想起来去拿。”
“好。”
“消炎药一定要饭后半小时吃,医生说它有点刺激,不能空腹。”
“好。”
“我晚上不静音,如果半夜还要发烧,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有个朋友就在24号楼,离我们很近,不要怕麻烦。”
“我知道了。”
每一句江今雾都听着,每一条他都应着,他拒绝不了任何人对他的好心,哪怕此时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桑桂挂断电话前,最后一句关心略带迟疑:“蒲蒲,多喝点水。”
江今雾愣了愣,那把破锣的嗓音现在才入了他的耳:“嗯。”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淡下去,在寝室唯一的光源消失前,江今雾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包泡面,什么时候买的来着,他想不起来,也懒得去看生产日期。
红色的包装袋被撕拉一下打开,黄色的面饼放进白色的瓷碗中,寝室热水器常年开着,显示绿灯的热水还没没过一半面饼,就变成了红色。
江今雾凝视着氤氲的雾气,没有发现,并且他也不想再多等一秒,就静静的站在饮水机旁,看着面碗上的蒸汽一点点消散。
如烟如雾,如梦似幻。
没有盖板,那碗面在桌上倒是停够了五分钟,因为江今雾没开灯,摸黑去找筷子的时候,膝盖撞在椅角上,一分钟找到一次性筷子,剩下的四分钟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有点疼,明天可能会起一片青紫。
受伤就是会这样,有的痛到死去活来,有的可能在当下没有感觉,但无一例外,在并不短暂的未来时间中,会留有很大一块伤疤。
一块需要愈合的伤疤。
那碗面没加调料,白色的水白色的面,泡出来一碗胀大的白色毛线,江今雾咬断的每一口,都像在吃棉花,他失去味觉,每一口都在本能的咀嚼。
江今雾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一片空白。
他有短暂的时间失去这段记忆,等漂出去的灵魂再度回归躯体,目光所视之处,只有四散的枕头被褥,和跌在地板上的手机,屏幕四分五裂,像蜘蛛补不全的蛛网。
被扔出去手机,砸在床板上,反弹起来跌倒地上的声响,掩过江今雾的尖叫,他和每个失恋的人一样,痛苦,悲伤,流泪,然后发疯。
短短一周,江今雾就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
蒋幸没打来一通电话,也没发过一条短信,他们陷入了冷战。
先受不了的不是蒲蒲,是姥姥寄来的牛肉干和特产,它们看着蔫蔫的,好像再不吃掉,就要浪费食物一生中的最佳赏味期。
食物的最佳赏味期很重要,于是江今雾决定去找蒋幸。
三月份,春天好像要来了,他选了一件粗线毛绒毛衣,一条米色的牛仔裤,去剪短头发,露出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一根熬过寒冬冒出来的竹笋。
江今雾越过教学楼,走过人工湖,从大一大二下课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逆向而行,踩着太阳,背着包一路走到实验室楼下,和之前每一次去探班一样别无二致。
门口的保安和他打招呼:“这段时间怎么没见你来?”
江今雾动动有点僵硬的脸颊,他好像有点不会笑了,声音很小:“考试周,在参加考试。”
保安没听清对方的话,他好心打开保安亭:“还是你朋友下来接你吗?我看你穿的太薄了,要不先进来等他,暖和一下。”
江今雾握着背包的手松开,挥挥手表示拒绝,他这次没给蒋幸打电话,也没发信息。安静的像是深山里突然冒出的泉眼,没惊动任何小草。
他想遇见对方,又不想等待对方,江今雾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想要什么,只是今天站到了这里。
实验楼与保安亭不远,江今雾站在寒风料峭中,隔着一扇玻璃门注视里面衣衫单薄,来来往往的人员。
老天眷顾他,身体还没完全僵透,大厅内电梯层数闪烁后打开,江今雾向前半步,双手握着肩带,半身前倾,眼瞅着里面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人。
他紧紧的盯着每张面孔,电梯里下来的人大概是一个小组的,每个人都拿着文件或者背包,前后着错落,如散星拱月围绕着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身边。
路过的三三两两的人,都在为他们让路。
江今雾再次上前一步,被栏杆拦截在外。
蒋幸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穿着实验服站在正常身高的人群中,利落的短发,带着蓝光眼镜,他翻着手中的文件,神情严肃的交代着什么。
“蒋,”江今雾的声音到嗓子眼。
曾经温情熟悉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镜片反光的原因,阳光折射过来,在蒋幸抬眸投过来的神情中,竟带着陌生的冰冷。
呼唤,被江今雾硬生生咽下去。
安排任务,掌控节奏的蒋幸,只投出去一眼,这一眼过后,他像是看到路边的陌生人一般,迅速、毫不在意的收回目光,注意力再次集中在手中的项目上。
江今雾看着蒋幸开合的唇瓣,看着他和别人有来有回的交谈,看着他往前走动着交换文件,看着他没有回头。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江今雾清清楚楚,看到蒋幸用与看别人毫无二致的目光,看蒲蒲。
江今雾如坠冰窟。
“嗳,这就走了?不等了?”江今雾浑浑噩噩的转身,这一秒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连保安同他告别的声音都没听见。
他走在路上,总往人群外走,其实他没看到人,也没看到物体,唯有躯体本能带他避开障碍物,江今雾满脑子,都被蒋幸那个冰冷陌生的眼神占满。
蒋幸刚刚是在看谁?
有什么陌生人也去找他了吗?
他看过来的方向,还有个保安,也许蒋幸只是在看这个保安。
杂念充斥着他的脑子,他不断的加快脚步,甚至开始跑起来,好像只要他跑起来,跑的够快,他就能把那些不愿意面对的现实,连同今天的蒋幸一起丢在身后。
风在身后呼啸,他用力奔跑,如同之前夜晚九点跑向校门口一样用力,好像只要跑到终点,就能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咚。”正在收拾餐盒的桑桂被宿舍门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的金丝虾掉到地上,他回头,看到穿得薄薄,瘦骨嶙峋的江今雾:“怎么了?风刮到门了吗?”
“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桑桂拿着打包回来的饭菜,皱着眉走向门口。
“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知道多穿件大衣,这病刚好,你又干什么去了?”他的话很多,没有气口,抬手塞只虾在江今雾嘴里:“姐姐买的单,给你带的营养餐,很好吃,你快尝尝。”
桑桂被爱情滋润的很好,皮肉丰盈,烫的小卷毛都是快乐的弧度,穿着粉色站在一身白的江今雾身边,笑盈盈的问他:“好吃吗?”
江今雾惘然若失,他咬住那只虾,除了喉咙口的血腥气,他并未尝出任何其他味道:“好吃。”
桑桂,这个金丝虾扎的我好像有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