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44妈妈
高铁上来来往往的人,在踏进这节车厢时,都默契压低自己的声音,天南海北并不相识的陌生人对视一眼,疑惑这个坐在入口处第一排的男孩,是不是在哭。
他可能真的在哭,而且哭的很痛苦,连缩在一起的肩膀,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每个看到的人,都没有能力,去打断一份从时间长河中流淌下来的悲伤。
他们能做的,只有静默。
江今雾确实在哭,他没办法,毫无自控能力的在公共场合,掩面而泣。
那几条信息,反反复复的在他眼前重现,他甚至将最后几条信息,捧在眼珠前,要从四四方方的盒子中,盯出从手术刀下溢出的血。
原来他和姥姥见的每一面,都是倒计时。
那些并不存在的血液,从铁盒子的缝隙中,一点点漫延出来,沾染在他的每根指尖,尖叫哀嚎的质问他:“姥姥生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身边?!”
“姥姥撑着一口气,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孙悦的心在江桨身上,在江家身上,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为什么偏偏今年,你就不再给姥姥打电话,你就沉迷自己的小情小爱,不再关心姥姥。”
“姥姥不联系你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她的身体是真的还好吗?”
江今雾控制不住这声哀泣,它从鼻腔中泄露出哽咽,声音不大,却毫无体面。
他一遍遍质问自己,这么长时间,这么漫长的一年中,他不回家的时候,从每周每天都要打的电话,断联到再也不会响起的铃声时,从时时刻刻都要提起的姥姥,到在他口中了无痕迹的地步时,他真的一点,一点都没察觉到不对吗?
老天爷给了这么多的暗示,为什么他一个都没抓住?
江今雾捂住眼睛,水从他指缝心脏的缺口中流出,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微小的水流,哗啦哗啦打湿了整个地面。
口罩兜不住海面上的雾气,他像是要把一个人哭出自己的躯体。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着一整包乳霜纸,江今雾抬头,从朦胧中看到,旁边人带着头式耳机,右手捧着平板,在上面点点画画,左手拿着纸巾,头也没抬。
他只是在高铁上,做着自己的事情,顺便递出一包纸巾。
江今雾张嘴,他曾经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压在肩膀上,同他一起开口:“谢谢。”
他说:“抱歉,打扰你们了。”
比谅解来得更快的,是扇在脸上的巴掌。
江今雾直接找去了栖园,栖园是他们本地最大的墓园,停灵和骨灰寄存都在前堂,后面是大片的墓地,埋葬着各色的人生默片。
江今雾有幸赶上葬礼的尾巴,也许是姥姥还在等他,所以他在安静的墓地中,一眼确定了围聚的人群,是舅舅舅妈,叔叔婶婶,两家人各自的其他亲戚。
孙悦看见他扑过来的第一眼,不动声色的转身挡在他面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以雷霆之势狠狠甩出一巴掌。
这是江今雾从出生到现在,孙悦打他的第一个巴掌。
在清脆的声响过后,周围的亲戚终于反应过来,接连惊叫哀嚎冲过来,拦孙悦的拦孙悦,抱江今雾的抱江今雾,“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打孩子。”
“打孩子是做什么?”
“老太太刚走,你打她最疼爱的孩子,你让她怎么能走的安心。”
这句话,无疑是又扇在江今雾脸上的第二个巴掌,扇得他浑身剧痛,腿一软,直愣愣的冲着姥姥的墓碑跪下去。
而孙悦,同样被刺激得如同一个疯子。
披头散发,双眼红肿,此时此刻她不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她母亲的遗愿没被满足,这将是她余生日夜,至死都不能合眼的遗憾。
两个人,都没能拦住孙悦,给江今雾第三个巴掌。
江今雾躲也未躲。
“你不是最爱姥姥吗?”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最爱她吗?不是宁可假期兼职,也不肯去我那里,就是为了守着姥姥吗?”
“为什么这么久,这么久,连通电话都不打给她?”
江今雾将下唇咬得血迹斑斑,旁边更多的人过来拦住孙悦:“人都没了,还说这个做什么?”
“给孩子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孙悦看也没看那些叹气摇头的人,她的恨意在一日复一日的苦中酿成了穿肠的毒药,不仅要将自己毒死,还要将造成这一切的江今雾毒到穿肠烂肺。
她的目光如同两支利箭,穿过重重人群,射穿江今雾的心脏:“她做手术后,麻醉还没过,把江桨认成你,她说,她说,”
狠戾的声音,被泪水浸软,一个女儿的泪水,比外孙的更绵长深邃,她用尽世界上最柔软细腻的嗓音重复着,母亲在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蒲蒲,你还,有钱花吗?”
金钱是世界上最肮脏,最能激起人类肮脏欲望的载体,可物体本身没有意义,掌握使用它的人类,赋予对方感情。
姥姥给了江今雾的爱,不以载体的价值为定义。
江今雾捂住胸口弯下腰,没人听到,他轻轻干呕一声。
孙悦泪如雨下:
“可你却没来!”
声如尖啸,所有人一时都被她的气势震住,竟同一时间闭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现片刻的死寂,只余孙悦的质问:“你为什么不来?”
“谁都可以不来,你为什么不来?!你凭什么不来!”
这才是真正的杜鹃泣血,孙悦的心都要从口中泣出来,她将一个信封隔着人群,甩在江今雾脸上。
孙悦到底还是给自己的儿子留了脸面,那些真正肮脏的东西,没从信封中劈天盖地的撒在亲戚和姥姥面前。
江今雾震惊抬头,信封从脸上落到他的怀里,指尖抚到方方正正的边缘。
他与孙悦四目相对,震惊疑惑恶心与愧疚不安抱歉对上,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不尽心,可时代压在我身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为什么偏偏就你只恨我?”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这个不回我信息,我找到你的学校,学校却给了我这个,”她哆哆嗦嗦的指向江今雾怀里,周围人看着两个人自顾自说着只有两个人才明白的话,都闭口不言。
孙悦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她不愿多看一眼这些肮脏的东西:“你走,跟着别人离开,就算了,你怎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你就算恨我,也不该这么糟蹋你姥姥的栽培!”
哀伤至极,大脑会开启自我保护,孙悦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情绪是如何转变的,她痛极,哀极,恨其不幸至极时,整个人却突然平静下来,随后说出一句,江今雾此生都不会忘记的话:
“也许我妈走的正是时候,她不用再为了你的事操心,也不用因你而丢人,”
“你从她的骄傲变成耻辱,而她有幸,不用见证。”
江今雾的世界天旋地转,他没想到蒋幸会这么绝,简直要置他于死地。
对方的手段,太狠,太绝,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江今雾呕出一小口血,吐在地上无人发现,因为所有人都去扶住后仰的孙悦,
她脱力晕死过去。
吵吵闹闹的人,又随着嗷呜嗷呜的急救车离去,江父和江桨没有多分给江今雾一个眼神。
他们两个看似是围观者,实则为刽子手,既得利益者藏在孙悦身后,所有事都让一个女人冲锋陷阵,他们躲在后面,瓜分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
冤死者,看不清伥鬼背后的老虎。
偌大的墓园,终于只剩下江今雾一个人。
旁边的墓地上有花,鲜花,纸花,长生花都有,姥姥谢请莲的碑前也有,黄白的菊花,江今雾膝行过去,他想,错了。
错了。
他的姥姥,谢清莲,喜欢的是,粉色的花。
跟谢清莲这个名字相比,江今雾执拗的要称呼对方,为他的姥姥。
名字是一个符号,可他的姥姥,是从他血脉中延伸出来的红线拴住的亲人。
祭拜会因为写错名字送错鬼神,但血缘亲人亲手叠出的黄纸元宝,再凶的恶鬼也抢不走直达的香火。
江今雾不信鬼神。
可当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时,曾经听过、看过的传闻一一在他脑中回想,他忍不住想问:
我的眼泪你能感受到吗?
我的眼泪会惊扰你吗?
我的眼泪,会阻碍你轮回转世吗?
亲人哭的太大声,会让亡灵走的不安心,可江今雾怎么止得住眼泪。
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他知道,姥姥能听见他的话,她一直都能听到自己说不出口的委屈、渴望、期盼,还有此时此刻的哀思。
对不起姥姥,我忍不住,我的泪水也许会化为阻拦你的蒲草。
对不起。
江今雾越过那些祭品,伸长手臂抱住冰冷的墓碑,像是将自己靠近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他仰着头,看着黑白的照片,唇瓣微动:“妈妈。”
小的时候,分不清人时,蒲蒲总是这么喊姥姥。
姥姥会用布满皱纹粗糙却温暖的手,摸着他嫩嫩的脸,在午后阳光,小狗围绕中慢慢教他:“我不是妈妈,我是姥姥,蒲蒲,来,喊姥姥。”
小小的孩童,牙牙学语:“捞、捞,”
“哎,来,再喊一声,姥、姥。”
“捞,姥、姥。”
“哎。”
“姥姥。”
“哎。”
“姥姥!”
“哎!”
······
“妈妈。”一声声姥姥的掩藏下,江今雾想对这个无条件爱他的人,喊得一直是,妈妈。
妈妈,不是神没办法无时无刻陪在孩童身边,而创造的分身吗?
既然如此,谢清莲,怎么不能算江今雾的妈妈?
他抱着冰冷的石碑,喃喃重复:“妈妈。”
可这次,没人会再来纠正他,没人再把他引回阳光下。
风吹皱了碑后的草。
“妈妈,你也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胃是情绪器官,在情绪极端起伏时,会控制不住干呕,是极端悲伤时的正常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