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45那时雨
“小齐在西岛弄了个马场,不大,四五千沙平,邀请我们过去遛几圈,去不去?”
蒋幸今天开组会频频走神,严肃古板的导师没来,底下的师弟师妹们,摆了一桌子的水果,拿着各自能拧出水的数据,声嘶力竭的争取实验资金份额。
他再一次走神后,时时刻刻握在手心里的手机震动,低头就看到好友发来的信息,“不去。”
“哎呦,今天吹的什么邪风,大少爷竟然秒回信息。”
没点子正事,蒋幸懒得再搭理他,好友也了解他的脾气,随即发来一条真心点的邀请:“知道你最近玩不来运动量大的马术,正好小齐新开的小马场,进了几条小马,里面有个汗血宝马的小马驹,过来看看品相,散散心呗。”
圈子里的人唯利是图,谁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最大,谁就有话语权,蒋家这种百年豪门,旁系都能借着这个名头作威作福,更何况是逢年过节能砸祖宅的蒋幸。
圈子里的人,对他丁点的风吹草动,都犹如蝗虫过境,自然谁都知道,该说什么,不该提什么。
蒋幸的目光穿过据理力争,算不上嘈杂的会议室众人,越过透明窗户向下看去。
实验楼下那颗三十多年的树木,立在原地,光秃秃的树干开始冒出细绿,再不多时,就足以长出遮蔽视线的树冠,能将树下的一切掩盖的严严实实。
蒋幸突然一阵恍惚,说不上来的缘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穿过,只留下一点点马脚。
又好像此情此景已经发生过,他在重现。
所以他站起来,实验室的辩论停止,人群的目光集中于蒋幸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谁也没有出声。
“我临时有事,大家把项目的经费报表发到我邮箱,具体分发,下次会议公布明细。”众人称好,接连收拾东西离开,没人发现蒋幸的不对劲,也没人和开始变得有距离的师兄攀附,听说,对方已经开始接触自家公司的业务。
蒋幸离本就近在咫尺的权利,更近一步。
下午,蒋幸落地西岛,好友梁感来迎接他,他到的早,穿了一身棕色的骑马装,拿着根小皮鞭,蒋幸笑他:“你还挺有模有样的。”
四肢不勤,毫无运动天赋,从小到大体育课都划水,走路都会平地摔的梁感嘿嘿一笑:“跟你学的,做什么事就要有什么事的样子。”
他张开双臂,得意洋洋:“没想到我穿这个还挺一表人材。”
“不过,”他上前撞了一下蒋幸的肩膀,感叹道:“我的精心打扮,还是比不上你这个建模怪。”
蒋幸倒是没有刻意打扮,管家听说他要飞马场,却不骑马,就给他准备了套随性点的高缇耶。
小西服的底,从裤腰上穿下来的带子环腿一圈,松松的绑在腿后,马甲捆绑在里面,西装垂下的链条反着银色的光,衬出蒋幸的好身材。
梁感羡慕的咂舌:“我什么时候能有你这身高和身材。”
蒋幸没接这句话,停机坪开阔无垠,绿地葱葱,旁边等着的服务人员,手里竟然还托着新鲜果盘,里面竟然还有没剥皮的橘子,蒋幸笑了一下,脱口而出:“这荒山野岭的,东西准备的还挺齐全。”
梁感环绕了一圈周围的配置,没觉出和之前的出行有什么不同,挠挠头:“这也算荒山野岭?”
蒋幸隐下去刚刚的一点笑,长腿一跨,坐上摆渡车:“快点上来,天不好,一会把你淋在这里。”
梁感抬头看了一眼天,两步并作一步上车,嘟嘟囔囔:“这大太阳快把人晒死,哪里是天不好的样子?”
车行到一半,不是是晕机还是晕车的缘故,梁感眼瞅着蒋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齐豫这小子在吃喝玩乐上颇有心得,从停机坪到马场修了条了林荫小道:“没几步了,要不我们下来走走?”
他的提议得到了蒋幸身体力行的支持,直接拍拍前面椅背,先梁感一步下车,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梁感觉得可能是自己眼花,坐个车而已,有什么可心虚的?
这条路虽然说是小道,最多只能并排六七个人,但周边风景,也是花重金移植过来的参天大树,树冠密实,能将整条路的上空,遮挡的严严实实,直接物理隔开热浪。
梁感和他并排走着:“齐豫弄了条小白马驹,说这个颜色出汗时,血珠更显眼,更漂亮,就等你来了,让人牵着跑两圈看看。”
谁还没见过汗血宝马,齐豫费这么大的劲弄个马场,弄个噱头,无非是前段时间听说,蒋幸想弄匹小马给没经验的人玩玩,马驹运送麻烦,时间一耽误,谁知道对方现在还需不需要。
齐豫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想法,托人请了蒋幸,没想到还真把人请了过来,他时刻关注着蒋幸这边的动静,没等人下车走出去二百米,就坐车过来迎接。
下车更是一路小跑过来,额头都沁出汗:“小蒋总远道而来,怎么没坐车?”梁感给他使了个眼色,觉得这蠢货怎么这么没眼力劲,没看到人步行了一会儿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谁成想,这玩意更没眼力劲的事还在后面,齐豫这个蠢货,竟然拖家带口的,把他的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儿子也带了过来,跟着的育儿嫂和保姆乌泱泱的,硬是把这条小道挤得满满当当。
梁感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都是来放松的人,谁跟你唠什么家长里短,更何况还是都没结婚的单身汉。
齐豫正向后招手,错过了这记眼刀,“今天蒋总莅临我这,喜不自胜,我家里人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正好出来沾沾您的喜气。”
梁感眼都闭上了,觉得引见对方的自己,也是个蠢货。
蒋幸倒是站定,远远的看着那一群人向他们走来,他等了一会儿,见为首的女人穿着可身的旗袍,不疾不徐的踱步。
“这是你的妻子?”
齐豫被主动搭话,乐得眼角炸开花:“是是是,叫洛樱,刚结婚两年。”
“你们自由恋爱?”这问题纯情的,实在不像是这个圈子里能问出来的话,齐豫也是一愣。
蒋幸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是漫天的雪一起压下来,齐豫赶忙回答:“算,算是吧,她追的我。”
蒋幸挑了下眉,语气凉薄的拆穿一个事实:“她不喜欢你。”
优雅知性的美女,市井之气的商人,心照不宣的事,被人明面上戳破,正好走过来的洛樱,脸上的笑都僵硬几分。
齐豫倒是乐呵呵的搭话:“蒋少爷的眼力真厉害,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心理学吗?”
梁感看着周围一圈假装自己是聋子的人,忍不住又闭了闭眼。
蒋幸竟然还愿意同这蠢货多解释几句:“她看见你,没有跑过来。”
跑过来?最大的主都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有什么理由,失态的跑过来?
这回答别说齐豫,连梁感都一头雾水,弄不明白一个见面,怎么就得出来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结论,草率的像是小学生过家家。
更奇葩的是,蒋幸竟然在同人谈论感情问题。
荒谬的像是六月飞雪,沧海干涸。
梁感看到蒋幸说完后,站在原地沉思出神,又看到齐豫轻拍妻子的手背,这个无辜遭殃的女孩,脸色才好一点。
蒋幸不走,所有人就得陪着。
“你不抱一下妻子,也亲亲她吗?”蒋幸皱着眉,突然在立定的人群中,口出狂言。
其实别人玩的比这难看多了,只是蒋幸从不参与这些浅薄的乐趣。
梁感真是没办法,他不知道齐豫今天为何蠢得出奇,也不知道蒋幸被何人夺舍,他只觉得自己今天八字不好,不宜出行。
初中生谈恋爱的问题,让齐豫也接不上话:“啊,这,”
“你刚刚抱过孩子,却没理你的妻子。”蒋幸顶着一张不太耐烦的冷脸,不轻不重的向人发难。
他像是真的不明白书本上的定论,为什么互相喜欢的人,即将相见,一个不跑着过来,另一个没有拥抱相接。
明明人类社会学下过定义,纯粹的喜欢会渴望身体接触,人类以具体的行动,表达虚拟的感情。
富贵人家出情种,蒋幸很看重感情,虽然他对爱爱的表达形式是摧毁,但他曾认真学过,也见过普通人的爱情。
“是我不太喜欢,在公共场合,和丈夫有亲密举动。”最后还是落樱打了圆场,“你好,我是洛樱,齐豫的妻子。”
树叶被路过的风吹动,在蒋幸的头顶哗哗作响,他点头示意,随后抬起头,其余的人也随他抬头。
八九月份才会长满的叶子,现在就在天空之下。
有些时候不需要等待时间,到处都有未来的景色。
梁感要把眼前的树冠盯出窟窿,也没看出来上面有什么不对劲,他戳戳蒋幸:“你在看什么?”
他没指望蒋幸回答他这无聊的问题,只是想提醒蒋幸该走了。
蒋幸今天的性质很好,又或者说,他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在看星星。”
“星星?”周边的人疑惑对视,梁感从树叶的缝隙中,看到明晃晃的阳光:“现在不是下午吗?哪来的星星,今晚这里有流星雨?”
蒋幸没说话,也没多解释什么,大概是自己站够了,收回目光,直接发号施令:“走吧。”
别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这下,谁都看出来蒋幸的魂不守舍。
长廊衔接大厅,一进凉爽的室内,齐豫就开始安排:“蒋少爷远道而来,先去贵宾室用些下午茶,休息一会儿?”
蒋幸想了想:“先去看马。”
洛樱抓住机会:“孩子饿了,我先带他们过去。”她微笑得体,理由挑不出一丝破绽。
蒋幸看着后面被人抱着,乖乖啃自己拳头的小孩,招招手让人抱近,两个孩子一路上都没哭没闹,看见蒋幸那张俊美的脸时,甚至还咧嘴大笑,露出没长牙的白色牙床。
蒋幸一阵恍惚,他好像从哪里见过此情此景:“你对两个孩子都挺好的。”
洛樱实在掩盖不住眼底的奇怪:“我是孩子的妈妈,我当然会对孩子好。”
“是吗?”蒋幸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又问:“不会有偏爱?”
“两个孩子是双胞胎,不存在谁大谁小,都一起在我身边长大,我都爱的。”洛樱已经开始给齐豫使眼色。
梁感看不下去蒋幸的婆婆妈妈,他挠挠头,实在不解对方今日的失常:“咱们又不是贫苦人家,没钱没资源的,孩子生出来就是心肝宝贝,要什么就给什么呗,又不是给不起,怎么还能整上偏爱。”
话不敢说死,梁感给自己留了余地:“别人家不知道什么样,反正我家是这样的,可能真会有父母更喜欢其中某个孩子,但给的东西都是一样,资源都到位了,什么爱不爱的,有差别吗?”
富贵人家出情种,也养无心者。
“我反正感觉,当独生子女和有兄弟姐妹,都没差别。”
洛樱对双胞胎孩子一视同仁,梁感觉得都一样,可蒋幸,却好像在此情此景中,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中每个人都有一把伞,伞下站着三三两两的人,有个人也站在伞下,只是他头顶的伞倾斜的太厉害,使得落在伞面,被崩飞的雨珠,尽数落入衣襟。
于是蒋幸把自己的伞给了对方,他没告诉对方,这是一把没有伞面的骨架,他只对对方说,看,我为了你,站在雨中。
蒋幸假扮温良的时候,也许真有一瞬间,他满心满眼都是江今雾,可是披上佛子皮囊的恶鬼,胸腹里只有一副烂穿的心肠,它禁不起虔诚香火的焚烧。
直至被烧毁皮囊,露出真相。
那场细密的江南小雨,原来不知不觉中,已将人淋透。
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回旋镖,开始猛扎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