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无名份第47章 不夜天
110 段

第47章 不夜天

110 段

无名份47不夜天

2031年6月20日,晴。

邮轮行驶到公海时,蒋幸才有心情在顶层的甲板晒一下日光浴,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水汽,放眼望去,全是无垠的深色。

梁感泡在温泉里抿口鸡尾酒:“你这几年怎么这么喜欢来海上,船上大部分东西你又不玩,来了也是忙工作,与世隔绝的,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喋喋不休:“还要拉着我来,今晚我可是要去参加“晚宴”的,你去不去?”

蒋幸带着墨镜歪在躺椅上,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看,抛去他的家世,脸和身材也足以为他招来爱慕。

蒋幸没理聒噪的苍蝇,他这几年越发沉默寡言。

夜色降临,海上的夜晚比陆地更加纯粹,天际与深海连成一线,如同遮天蔽日的怪物吞噬天地,哪怕是灯火通明的室内,也照不亮窗外的几米视野。

日日夜夜年年,皆是如此,偏偏今夜,蒋幸格外受不了黑暗。

甲板夜风肆虐,温暖的船舱内,他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上行。

聚会已经开始,八音迭奏,人人在觥筹交错的金色酒液中迷离眼神。

转弯上行时,一具柔软温暖的身体,撞进蒋幸怀里。

动作不快,力量很小,恰巧是在楼梯转弯处,视线死角,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

那个人裹着一身浓烈却不冲鼻的香气,一头栽进蒋幸的怀里,他下意识张开双臂,为保持平稳,也为钳制来人,双手搭在对方肩膀上时,偏巧的脚底一滑,更像是把人拥揽入怀。

对方的鼻尖,刚刚好压在蒋幸的锁骨上,只要他的脸微微一侧,颈窝就能承载对方所有情绪,他熟悉流畅的像是千万次曾经抱过这个人一般。

蒋幸再次晃神一瞬,来人低着头推开他,只留下一句:“My bad.”就落荒而逃,扬起的金色长发,像是午夜逃离魔法的辛德瑞拉。

收紧的手臂,只拥住冰冷的香气。

进入宴会的瞬间,场内的男男女女都默契的停下动作,蒋幸随手拿起一杯红酒,遥举示意,宣告舞会继续,欢声笑语才再次响起。

梁感抢先一步占据交谈位,两人凑近压低声音,以私密空间的形成,婉拒了试图插入话题的来人:“我听说今天这场宴会,是这次主办方专门为你举办的,听说他们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蒋幸晃着那杯红酒:“我知道。”

最近有个政府开发项目,他掌握了第一手资料,想来分杯羹的人比比皆是,只是今天这位的游轮奉承,恰巧对了他几分想要放松的心情。

纸醉金迷的宴会,拥人入怀的触感,蒋幸在温暖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有些飘然,连周围细小的躁动竟然都没发现,直到梁感吹出个婉转悠长的流氓哨:“真是个美人。”

他抬头。

蒋幸得承认,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主动想起过江今雾了。

哪怕无数次看见风,看见树,看见只能并肩的小路,那也只能算失神,不能算想起。

学业与事业已经在过去五年,占满了他所有的时间。只是一个分手的,玩腻的过往小情人,蒋幸不认为自己该对对方念念不忘,他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对方。

在这段关系中,该主动的永远都不会是他蒋幸。

漂亮的水晶杯见证了蒋幸大变的脸色,梁感还在望着宴会中央,旋转楼梯上被人牵手下来的美人。

被漂成浅金色的长发,梳成鱼骨辫,绑在圆润的后脑勺上,下面是珍珠织就的发带托底,扣在鬓角的雪花发夹,被几条细长的流苏锁链串在后方,斜后方是一只牡丹花造型的簪子,极具奢靡的绽放在发间。

他简直是被金银珠宝堆砌出来的琉璃美人。

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上,带着缠绕了不知多少圈的细小珍珠,长长的珍珠项链,一圈一圈从柔软光滑的皮肤上流淌下来,垂在大片光洁的后背上。

泛着绸缎光泽的法式宫廷长裙,也掩盖不住那张珠圆玉润,漂亮脸蛋上的东方韵味。

美人脸上挂着标准微笑,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宴会的主人,亲手牵着送到蒋幸面前。

在场的所有人,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美人,是送给蒋幸的礼物。

蒋幸的目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用一种毫无掩饰,打量货物的目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面前人,他的左手插在兜里,隆起一个不太雅观的包。

宴会主人热情招呼:“蒋先生赏脸来参加宴会,真是我彭莱的荣幸。”

梁感见蒋幸站在原地,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真心夸赞旁边人:“你长得好漂亮,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小鹿般长长的眼睫被夹的弯弯的,轻轻一颤,就能在下眼睑铺出一片阴影,他面带微笑,左手在宴会主人手中,右手轻扯裙摆,面向梁感施了个标准的宫廷礼:“谢谢先生。”

随后,他的眼神重新落在蒋幸身上,像是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肩头,轻飘且毫无存在感:“蒋先生,您好,我是牡丹。”

平淡至极的话语,毫无波澜的眼神,成年人的体面,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在对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蒋幸此刻只觉得牙根发痒,他听过无数次对方在床上哭着喊他名字的哽咽,也见过无数次对方在宿舍接起电话,听到不是自己声音的崩溃。

他见过面前人所有热情、阴郁、奔放、害羞的情绪,唯独没见过曾经深入骨血的人,竟然有形同陌路的平静。

并且,对方竟然站在一只猪的身边,还叫着什么所谓牡丹的名字!

可时隔五年,蒋幸站在对方面前,无立场,无名份,无资格质问任何一句。

更何况他听出来,这就是刚刚在楼梯口,撞在他身上的声音。

于是蒋幸轻佻一笑,眼神掠过发簪:“这是什么材质?”

彭莱为了能和蒋幸搭上线,花了无数时间,亲手打造出符合他胃口的牡丹,自然连货物身上的一件饰品也如数家珍:“银子打造的花身,黄金镶边。”

“难怪,”蒋幸拉长语调,所有人都侧耳倾听,

“难怪很配你,漂亮且廉价。”

这下,连梁感都听出来蒋幸对这位牡丹的恶意。

牡丹不安的眨了两下眼,无辜而委屈的看向彭莱,他好像从未接触过这种毫无缘由,没有根据的恶意,懵懂无知到像是第一次被火灼伤的孩子。

彭莱牵着人的手,捏捏他的指尖安抚,蒋幸看在眼里,只觉宴会暖气太足,烧的人肝火旺盛,咔嚓一声,红色的酒液流了满手。

彭莱终于放开手,双手捧着过来接碎掉的玻璃渣:“您没事吧,手有没有受伤,服务生快去喊医生。”

牡丹站在原地,不着急也不恐慌,只是无措的交叠着自己的手,彭莱的预设中没有这个紧急预案,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当前情况,索性就站在原地,觉得不动就不会出错。

梁感去抽纸巾,擦拭蒋幸被酒水弄脏的衬衫,彭莱接走垃圾,服务生举着托盘,赶来的医生在取生理盐水。

没想到被围在人群中的焦点,目光如鹰,从层层叠叠中穿透锁定牡丹:“你来给我冲洗。”

正当木偶人的牡丹,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短暂愣了一瞬后,提裙前来,蓬松宽长的裙摆浸入了酒液,红色渐渐染脏金白。

他低头,雪白的脖颈比珍珠还夺人,晃的蒋幸有些分不清时空,牡丹咬着涂满艳色口红的下唇,声声怯怯:“先生,我没学过医,不会处理。”

靠的太近,他一抬头,蒋幸就看到他的眼睑下,点了一颗黑色的痣,一点点,在眼睫的阴影下,忽闪忽闪的引人去碰。

医生接过生理盐水:“还是我来。”

蒋幸没有受伤,所以他能感受到清凉的水,流过温热的手掌,也能看着牡丹,再次站回彭莱的身边。

彭莱这次扶着他的腰,将弄脏的衣裙踢到后面,他看出蒋幸对他送的礼物的不满意,但仍旧不死心,试图拉近关系:“我这个朋友曾就读于沛大,算起来,有幸与您是校友。”

牡丹乖巧的站在旁边微笑,整个人侧向彭莱,他看起来有些不安,不敢直面这位蒋先生。

蒋幸冷冷一瞥:“流莺配与我并称校友?”

直白且不留情面的点破牡丹的真实身份,彭莱悻悻松手,尴尬站立。

倒是牡丹明白过来,今晚这位客人,没有理由的看不惯他,就是要羞辱他,他怎么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于是他拿起过往服务生托盘上的酒杯,自罚三杯,酒液和口红融在一起,模糊边缘,他腼腆一笑:

“我半路辍学,怎敢和您攀附,”

“只是好巧,我男朋友是和您一个学校,相同专业毕业。”

蒋幸的心跳,猛然间如雷贯耳。

口舌发酸,他甚至向前一步,如蛇死死盯着猎物一般,目光中再也容不下他人:“你男朋友,让你出来做流莺?”

直白的,毫无掩饰的羞辱。

牡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默默垂下了头,莹润的耳垂露出来,上面有一个小巧的耳洞,没戴任何饰品。

彭莱眉头微皱,语气含糊,他千叮咛万嘱咐,没想到还是没挡住牡丹这张嘴:“他男朋友比较奇怪,喜欢看他和别人在一起,但您别担心,这次他是自愿来的,不会有任何麻烦。”

牡丹面向蒋幸,惴惴不安的伸出一节红润的舌头,上面缀了一颗小小的珍珠,他身体舒展,看似大方,实则紧张的弥补自己的过错:“蒋先生,您要不要尝尝牡丹酒的味道。”

牡丹的舌尖含了颗樱桃似的舌钉,灵活的能把梗打成结。

蒋幸看着眼前,合作商把自己前男友,包装成人尽可夫的流莺送过来的荒诞一幕,却只能想起,蒲蒲窝在自己怀里,被呛到口水都咽不下去的样子。

把蒋幸发愣错当成有戏的彭莱,见大家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也索性不装了,他牵着牡丹的手过来,用仅有蒋幸和梁感能听到的声音:“他虽然身有残缺,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但他却很敏感。”

彭莱露出个你我都懂的下流微笑。

牡丹也在微笑:“抱歉,是我下贱,原来用的东西,伤了身。”

他抬起头,露出无辜又妩媚的脸:“我不知道,它有成瘾性,请不要嫌弃我,我会很听话的。”

梁感没觉得这话他不能听,只觉得果不其然,世界上所有华美袍子下,都是爬满的虱子。

看似完美的人,有着不可言说的缺陷,带着一副引人垂怜的姿态,同时勾起他人的保护欲与摧毁欲。

大庭广众下讲尽隐秘事,违背社会秩序与人类文明的背德感,很容易让人兴奋,尤其是高高在上的百年贵族,也摆脱不了低级趣味的堕落,更像是被迫揭开遮掩的假面。

彭莱不由自主的讲述更多秘密:“如果您能给他一间画室,他会变得比鱼更加灵活,比黄油更加柔顺,他拿着画笔的时候,别有一番风味。”

“牡丹喜欢画画,我曾带他学过一段时间,老师说他很有艺术天分,很可惜,他家里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不肯给他钱去学,倒是浪费了这份天赋。”

蒋幸感觉世界颠倒,牡丹却在得体微笑。

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还在得意洋洋的说着只有他和牡丹知道的秘密,这张令人厌恶的嘴脸,在脱口的语言中变成了一个猪头,一个愚蠢油腻,令人恶心的猪头。

牡丹的倾心过往,就这么变成了猪头嘴里被人炫耀的谈资。

恶心,恶心,这场宴会令人恶心透顶!

蒋幸死死盯着站在旁边的人,看着这个曾经在无人处和他接吻都会害羞的人,现在被人直白的说着床上那点下三滥的事,竟然还能站在他面前,甚至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去**的得体。

“咔哒。”表链轻巧打开,被褪到虎口指节处的石英表盘,终于被一拳砸到那张令人作呕的猪拱嘴上。

还沉浸在自己推销成功中的彭莱,毫无预兆的被一拳打飞出去,随之跟上的是暴怒的蒋幸,他跨跪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向,第一下就被锤飞牙齿的金猪。

梁感还没反应过来,转眼就在惊叫和快速分开的宴会中心,看到蒋幸不断抬起的拳头,和被四溅纷飞的血液弄脏的袖口。

那颜色,竟然比酒还深。

一直乖巧装作木偶的牡丹,竟然在众人远离的空挡中,扯着裙子扑过去,抱住蒋幸的手臂,他惶恐不安,满含眼泪,刚刚被过分对待和羞辱都没变的小脸,现在一片煞白:“求求您,不要再打了。”

蒋幸挥出去的手臂,并没有受到这小巧精致阻拦的凝滞,只是那包含惊惧的声音,让他停下动作。

因为剧烈动作散乱的头发,遮住锐利的眉眼,也遮住眼底的暴虐。

他闭闭眼,缓解一下充血干涩的眼球,命令:“站起来。”

指间关节带起的血,溅在牡丹脸上,他挂在蒋幸身上哆嗦,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求您·····”

“站起来!”蒋幸厉声重复。

眼见着美人越求越糟糕的梁感,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牡丹:“快听话, 没见你劝了以后,他更不高兴吗?”

牡丹被搀扶着哆哆嗦嗦站起来,看着蒋幸头也不抬的继续挥动手臂,周边围观的人,更是背过身去,他开始扑朔扑朔掉眼泪。

那头金猪,彻底变成了一头将死的猪。

蒋幸沾了半身的血,整个宴会的人都被请回了自己的房间,连梁感都识趣的离开,只有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抖动的美人,坐在被特意搬过来的椅子上,一颗一颗往下掉着眼泪。

他脖间的珍珠,散落一地。

牡丹看着刚刚才暴虐的人,现在将沾满鲜血脱手的表,再次扣回自己的手腕,他终于明白,眼前人不是他惹得起的人。

他懦弱的哭着道歉:“对不起,请不要杀我。”

“我的男朋友,还在等我回去。”

已读完:第47章 不夜天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第47章 不夜天 - 无名份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