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81庇佑
这一通折腾完后,才不过早上六点,蒋幸揽着江今雾,轻拍着他:“睡吧,再睡一会儿。”
蒲蒲在他怀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气音,把冰冷的脚塞到他两腿之间的软肉中,蒋幸冻得一哆嗦。
蒲蒲嘿嘿笑了两声,被对方揉了两把脸,才老实下来。
心情难得愉悦的江今雾,不过一会就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直到蒲蒲稳定的呼吸,均匀的洒在蒋幸的脖颈中,他才慢慢抽出被江今雾压在身下的胳膊。
手臂的酸软,带着蒋幸眼前阵阵发黑,与此同时,他的耳机里传来医生急迫的催促:“麻烦您先来楼下,我们给您看一下伤口,顺便换一次药,据今早的观察,您早上摔下床之前,不是睡着,而是昏迷。”
蒋幸捂着略微渗出血迹的纱布,塞个枕头到把脸都睡的嘟起来的江今雾怀中,他的眉头不再紧皱,面容舒展,哪怕脸被挤压成一团包子,嘴角依稀可见弯起来的弧度。
这代表蒲蒲现在是安全放松的,哪怕有人离开,也不会骤然惊醒。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像个天使,引得蒋幸的吻落在自己指尖,再点点他散落在床上的发。
卧室门开启,拉着窗帘,漆黑一片的客厅中,站着一位披头散发的人,蒋幸一顿。
门内夜灯晕出的暖光,从卧室倾泻而出,照亮眼前的女人,长时间没打理的长发,被汗水湿缕,黏黏的贴在额头,脸旁与纷乱的鬓角上。
她的唇惨白无色,变成很适合艳色的底妆,但没人为她递上一支口红。
屏幕裂开的平板,跌落在孙悦的脚边。
蒋幸的视线一路下滑,轻轻带上隔音门。
黑暗再一次吞噬掉这两个人。
“我要带蒲蒲走。”
“我不同意。”孙悦的尾音还未消散,蒋幸的拒绝就如鬼似魅的跟上,快到像是无数次设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沉默像这个无时无刻拉着窗帘的房间一样,不见天日。
“蒋先生,您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久站,请立刻下来,我们为您检查伤口。”先打破寂静的,是按耐不住的医生。
蒋幸摘掉这粒小小的耳机,握在掌心,他的视力适应黑暗,蹒跚到客厅桌前,拿起沙发上的急救箱,这些东西在家里随处可见。
干咽下两粒止痛药,蒋幸靠在沙发椅背上,对着站在原地,丝毫未动的孙悦再次重申:“我不可能让你带走蒲蒲。”
“你照顾得了他吗?他情绪不稳定,要哭要闹的时候,你能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制住他吗?”
“他吵着闹着,害怕的躲起来的时候,你能保证他受伤的腿骨不会错位吗?”
“我能。”孙悦的回答声音很轻,却带着势不可挡的肯定。
“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他,我有把握,”
蒋幸直接打断她的话:“不是做几顿饭,喂几次药就是照顾,你关注过他的心情吗?你知道他的需求是什么?他躲在橱子里不肯出来时,是因为害怕还是逃避,这时候,蒲蒲是需要你哄还是要你离开?”
蒋幸轻轻摇头,用剪刀剪断缠在腹部的绷带:“你不知道。”
孙悦不知道。
她不知道江今雾在学校冲下坡,迎接她的到来,却看到江桨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不知道他回家里看到崭新小鹿拖鞋时,眼底闪过的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吃着那碗排骨,喜笑颜开说你家肉真好吃,却在看到母亲眼泪时,站在餐桌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说错那句话时,蒲蒲是愧疚还是恐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怀他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白天吃不下,晚上睡不着,耻骨被撑开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运动轨迹。”
“日日夜夜的孕吐,吐出的胆汁里掺杂着血丝,八个月的时候,我能听到肚皮被撑开的剥裂声,你听过自己的皮肉被打开的声音吗?”她看向这个男人,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的陈述:“我以我血我骨去供养他,我是他的亲生母亲,我要我的孩子,这天经地义。”
透出血迹的纱布被随意丢在地上,蒋幸心头火起,孩子生来就是父母的骨肉,父母养育是责任,孩子赡养是义务,这是天经地义。
可未尽责的男女,时隔多年后要他们受尽苦楚的孩子,回去继续跟他们一起吃苦受罪,这算什么天经地义。
去他的天经地义。
刀口暴露在空中,蒋幸直接用碘伏消杀,痛感沿着神经中枢逃窜,直直撞进大脑,他仰头深吸一口空气:“你现在要他,你能给他什么?”
“随身的医疗团队?骨科与精神科,两支团队年薪各自五百万,你能一次性拿出来几个月?还是家用私有icu,你面前这间医疗房,单隔音就花了上百万,更别提里面的医疗设备,你是有钱,还是有医疗资格可以购买?”
棕色的液体带着黑色的血液,从腹部流到腰上,蒋幸毫不在意的用无菌纱布擦去:“更何况,蒲蒲现在见不得人,除了你我,这间房子里,哪里出现过第三个外人,跟你回去,呵。”
他冷笑一声:“跟你回去,在那个不足一百五十平的,小房间内,挤着你、江桨、江桨的老婆,还有那个当甩手掌柜的父亲,你让蒲蒲住在哪里?”
他咬牙切齿的发问:“难道和从前一样,住在江桨和他妻子的,床下?”
蒋幸咬着葡萄糖,将撒满药的纱布按在刀口上,药物的刺激令他短暂的失去意识,或许几秒,或许几分钟,等他结束耳鸣时,只能听到孙悦用发颤的声音许诺:“我会给蒲蒲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
“哈哈,哈哈哈哈。”蒋幸的笑,一点点从沉闷到放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连袋装葡萄糖都没叼住,噗的一声掉在地上,流了满地黏稠的糖液。
“所以,你现在是选择放弃你的小儿子?”年少时放弃大儿子,年老时又放弃小儿子。恶又恶不彻底,爱又爱不尽力,两头都要好,两头都落空。
“好,冲你这个态度,刚刚讲述的问题,我全部为你解决。”
“但江桨不回来后,你是自己一个人照顾蒲蒲,还是同你丈夫一起?”
“据我所知,他还没有退休,现在上班的工资除了家用,还要贴补你们的小儿子,如今再加上一个需要吃药打针的蒲蒲,”
“你们不在乎你们曾经固执己见的脸面了吗?”
蒋幸闭着眼,将绷带一圈一圈缠在腰上,黑暗中,浮现在眼前的,是江今雾在那个破破小小的楼梯口,抱着怒目圆睁的江父,哀求他快走的泪眼。
他不是嫌弃蒋幸的到来,而是为全一个父亲的脸面。
蒋幸的满腔不忿、嫉怨,现在都变成毒蛇的獠牙,释放出足以毒死大象的毒素:“等到他忍不了邻居的指指点点,背后嚼舌,开始不回家时,你一个人因为照顾的劳累,疏忽大意到令蒲蒲跑出家门,让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惊恐发作,伤人或者被伤。”
“繁杂的民事纠纷彻底吸干你们的精力,等到无能为力后,你们只能将他送入精神病院,一开始你于心不忍,每周去探望。”
“随后见人看来看去,也就这样,慢慢就变成一月一次,一年一次,逐渐演变成,你们觉得他是拖累,厌烦讨厌他,直到再也不出现,只在手机上缴费。”
“他最终会在谁也见不到的情况下,被磋磨至死。”
“然后登上新闻,所有见到的人只会叹一句,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这和你曾经抛弃蒲蒲,有什么区别。”
蒋幸的每一句,都化成报纸或者电视上,不断播放、接连翻篇的画面,孙悦活了五六十年,这种事在她经历的人生中,早已见怪不怪,可当事件的主人公,被换上蒲蒲的脸时,油然而起的恐慌,瞬间吞噬掉孙悦。
“我不会,”
“没人能排除这个可能,你也不能。”蒋幸的话,像是神谕,轻飘却不容置疑。
失眠的劳累麻痹大脑,伤人的后怕吞噬勇气,唯有一颗当母亲的心在支撑她的身体。
孙悦无论从财力、家庭,甚至于细心程度上,都没办法反驳蒋幸,但她此时依旧小声的重复:“我要我的孩子。”
蒋幸简直要被这个人的油盐不进,气到再次昏厥,他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抛弃基本的谈话逻辑,只管情绪输出:“你现在要他,你早干什么去了!”
“原来他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当年他追着车,要跟你走的时候,你在哪里?”
蒋幸一想到童年时期,小小的,粉团子般的蒲蒲,每天在姥姥院子的门槛上,和大黄一起排排坐,等着家人回家的样子,他就止不住心疼。
心疼小小的人,在还没有狗高的年纪,就学会思念,就尝到期待落空的失望。
他和狗唯一的区别是,暮色四合时,大黄能等来姥姥,蒲蒲却等不来妈妈。
泪水比心疼先一步掉落,蒋幸看着那扇玻璃窗后,安稳睡着的容颜:“你若是,你若是,当年有如此坚定,就好了。”
一颗母亲的心,彻底破碎,孙悦在止不住的哽咽声中,向老天爷哀求一般:“可蒲蒲,他说要妈妈。”
被信仰捧上神坛的野神,终于在香火零星,信徒将死前垂下头颅:“您不用担心,只要是为蒲蒲好,我可以是任何人。”
“哪怕,成为他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孙悦没有这么坏,这是时代和贫困造就的问题,蒋幸的观点是偏执的,如果不是他始作俑者,蒲蒲和孙悦的问题,其实只要随着时间的流逝,多谈几次,哪怕回不到亲密无间,也不至于僵硬至此。
毕竟除了孩子,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