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份84我知我觉
“妈妈,我承担了我该承担,和我能承担的责任,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为什么你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凄凄惨惨戚戚。
江今雾缩在床上,背靠墙体,双手紧紧抓住胸前蒋幸的衣角,仰头试图用眼神去打动对方,但泪眼朦胧,他只能不让蒋幸远离自己一步。
他质问母亲,也是在质问蒋幸。
为什么你们不能像我用情至深一般,如此对我?
我做到的事情,想要找一个同样能做到的,这错了吗?
是我的感情足够廉价,还是你们的付出太过昂贵?
他想不明白,过深的执念就变成魔障。
蒋幸看着这个被无情刀割到体无完肤,辗转反侧的人,很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付出的感情都可以得到回报。
这玩意不讲究价值平等,也不可以等价交换。
它随心所欲,从付出的伊始,就是一场巨大的沉没成本,是否会有收益,全凭接受者的良心。
可世人大多没有良心。
蒋幸抱着哭到滚烫的人,要给蒲蒲讲这个世界冰冷的规则,可张嘴前,雨水带来微风,吹得他眼角发痒,他抬手去拂眼尾的发丝。
温润的液体,瞬间浸透蒋幸的指纹。
原来不是发丝掉落,是他哭了。
他竟然,在为蒲蒲的痛苦落泪。
不是因为对自己后知后觉,爱而不得而痛苦,而是完完全全因为蒲蒲的痛苦而痛苦。
人生第一次的共情,令他到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蒋幸没办法再说出这个世界默认的规则,也没办法说江今雾被辜负的一切,都在逻辑之内。
他甚至一想到这些东西落在蒲蒲身上,都会心如刀割。
哪怕现在蒲蒲走在路上,被一粒沙子迷眼,蒋幸都要怪这场风,来得突然,再怪自己保护不够。
他竟因为蒲蒲不可自抑的恐慌,而惊吓至此。
此时此刻蒋幸无可救药的,感蒲蒲所感。
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拯救江今雾?面对孙悦可以滔滔不绝的蒋幸,唯独在处理蒲蒲眼泪时,只剩下茫然和手足无措。
“所以,”蒋幸双手插在头发中,他接上的长发缠绕在一起,被打成微小的结,“除了加大药量,我要怎么办,才能让他的痛苦少一点,日子好过一点。”
方主任低头看病历,并用中指推一下金丝眼镜:“之前一直试图用药压制,是因为小江先生的身体,虚弱到没办法自我调控。正巧,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找你,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方主任合上本子,她抬起头与眼白发红的蒋幸对视:“第一阶段的治疗已取得明显效果,小江先生的骨折恢复不错,但因为在手术初期,······运动,过量,他的对线有些错位,如果接下来恢复的好,可能不显什么,但以后也不能长时间走路或者奔跑。”
蒋幸的表情明显一滞。
方主任神色不变,双手相交放在膝上:“好消息是,他现在的身体机能良好,有些精神类药物可以开始减少。”
“在关于情绪波动的问题上,我们分析,是因为他长时间局限在一个场地,没办法接收新的事物,也没有什么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
“随着状态的回复,他的记忆和行为,会逐渐变得正常,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令他痛苦的记忆,同样会被缓慢记起,这就会导致他情绪上的反复无常。”
方医生下达诊断:“所以我们的建议是,给他建立一个新的情感链接,让他养育一个完全依赖他,属于他的生命,比如猫或者狗之类的,这会大大满足他的被需要感,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现在的抚慰犬培育,我们国内技术也很成熟,建”
“会代替我的位置吗?”蒋幸出声打断,抛出一个让方医生实在不能理解的问题。
她被问的有一瞬间怔愣,点着病历本的手指停在半空,嘴巴微张,这句话从耳朵到脑子,又到心里转了一遍后,才能做出回应:“咳,咳咳,您,两位完全不是一个生态位的,互不冲突,互不冲突哈。”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蒋幸收回身体前倾的攻击姿态,他后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双目空洞,用不大不小的声量,刚好够方医生听清:“如果我现在停药,他可以永远不想起过去吗?”
伴随着这句问话的刺骨寒冷,从脚后跟一路窜到脑后,方医生打了个寒颤,她感觉这间空荡荡的房间,不断的压缩扭曲,从天花板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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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说话吗?
蒋幸在漆黑的夜里回头,他没开灯。
他现在不喜欢清晰视野,好像只要不开灯,从前站在黑暗中,一字一句质问他的人,就不会被光明驱逐。
他也就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模糊中,继续欺骗自己。
他开始沉醉黑暗。
被擦干的手指冰冷僵硬,蒋幸掀开被子上床,他倒在柔软的枕头上,眼尾很痒。
是又在突如其来的空茫中落泪了吗?
还是在怀念,曾经一场又一场在夜里的欢愉?
蒋幸伸手去擦,试图用眼泪擦去这些回忆的灰尘,能让他更清晰的看清梦中人。
这几年他的泪水好像越来越多,丰沛到要在这个世界上发一场洪水。
只是没有诺亚,为他带来方舟。
曾经熟悉的,一成不变的湿润触感,现在变成陌生的,微凉的丝感,混沌的蒋幸猛然清醒,他睁开眼,一颗圆润的毛茸茸的脑袋,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
不需要看清怀中人的面容,他曾经无数次抚摸、安慰过的人,在梦中日日夜夜拥抱的人,蒋幸怎么会认不出来是谁。
“你,来看我吗?”嘶哑的声音压低,可再小的动静,也还是打扰到怀中人的安眠,他发出一声不耐的哼声。
蒋幸噤声。
他抬起拭泪的手,悄无声息的落在自己脖颈上,没有拥抱,没有靠近,只是贪婪的、痴痴的盯着眼前人,盯着这水中花、镜中月。
蒋幸的眼尾,不是泪水,是爱人的发丝。
他的蒲蒲,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