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想了些杂七杂八的，乔凌把跑远的思绪扯回来。
刚才在五所瑛斗的血液里，乔凌品尝到了高级虫族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他不是蜕皮过一次，根本发现不了。
官书侨此时已经翻出了需要的信息。
他把手机屏幕递给乔凌看，屏幕上是是某个人的个人资料。
【五所雅人：20岁，出生于JP，五所家长子。死因：车祸……死亡时间……】
乔凌知道自己此前对于‘五所财团’这个名称的熟悉感源自于哪里了。
是这份资料啊。
滑动到下一页，他看到了五所雅人的照片。
照片像素很低，显然是远距离偷拍。
画面中央，一个穿着黑色晨礼服的少年被模糊的人群簇拥着，身形纤细挺拔，苍白的肌肤和浅淡的发色在暗色礼服的映衬下，让他如同一抹浅色鬼魅。
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丝毫笑意，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近乎超脱的抽离感。
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乔凌的视线就曾无意识地为此多停留了几秒。
刚才五所瑛斗把他错认为‘哥哥’。
乔凌明白为什么会错认了。
五所雅人和王虫有着一脉相承的内核。
无关相貌，而是精神层面的东西。
王虫甚至感觉到，若是五所雅人没有死，这个虫眷将是目前为止和他最相似的那一个。
相似意味着很多东西。
虫血的浓度，亲密度，和力量。
官书侨在一边补充：“五所家的这个长子异常低调，除了几年前天皇大婚典礼上这张罕见的偷拍照，几乎找不到任何其他公开影像。”
“3月2日，家主五所竜之介正式对外宣布长子死讯，几乎同步抹除了所有相关的公开信息和网络痕迹，葬礼也极其私密，谢绝一切外界关注。”
“给人的感觉……像是迫切地希望这个世界上从未存在过这个人。”
五所瑛斗低头听着这些话，止不住的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还是因为情绪激荡。
他深深埋着脸，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乔凌盯着五所雅人照片上那模糊的五官。
3月2日，五所雅人宣布死讯，4月2日，王虫被系统偷渡到这个世界……
只差一点点。
他抿了抿嘴，视线慢慢转移到五所瑛斗的身上：
“来，和我说一说你的哥哥。”
五所瑛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想要知道什么？”
乔凌也不确切的知道自己想听些什么方面的东西。
一个不久前夭折的虫眷，以这样曲折的，兜兜转转的形式，重新在他面前显示出生前存活的痕迹。
王虫自然而然的有些伤感。
本能使他想要捕捉这个高级虫族存在过的证明。
“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最终他这样说道。
五所瑛斗小心翼翼的抬眼，红肿的眼睛和哭肿的脸让他看起来格外幼小。
之前硬撑的叛逆青少年模样荡然无存，一下子稚嫩了两三岁。
乔凌的目光闪了闪。
大约是爱屋及乌。
既然确认是已故虫眷的人类遗属，这个冒昧的人类就没有那么让虫讨厌了。
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幼崽。
乔凌表情的微妙转变被五所瑛斗捕捉到。
他抽噎一声，重新低下头，脑子疯狂运转。
官书侨自然也没有错过乔凌的神色。
他的心猛然柔软了一下，站到乔凌身后，慢慢揉捏乔凌的肩膀。
官书侨对于那些死去的同类并无同情心，甚至在这一刻还在刻薄的想：怎么就那么没用，死了还要让乔乔大王不好过一回。
乔凌不知道虫眷的想法，还觉得虫眷动作很体贴。
官书侨皱着眉，很忧愁：“别难过好吗，亲亲。”
乔凌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
那边，五所瑛斗很慢的开始说话：“他……他比我大两岁……”
“那个家伙，从出生起就是天才，不是那种考试拿满分的无聊天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少年陷入了回忆。
“父亲说，他生而知之……从小到大，因为身体原因，他几乎不出房门，可家里那些最老古板的顾问，却会带着最棘手的问题去请教他。”
“我偷偷听过几次，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老头子出来时，个个都像被点醒了一样。”
“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或者说……一尊需要供奉起来的神像。”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对什么都漠不关心，除了……”
五所瑛斗顿了顿。
“除了那些虫子，他是一个狂热的昆虫爱好者，甚至注资建设了好几所昆虫研究所。”
他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经常感觉，比起我们，他心里更重要的是虫子，他的眼里没有我，没有家人……”
“就好像，我们都不是真实的，只是他梦里的一些幻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委屈。
乔凌若有所思。
沉默了片刻，他冷静的命令：“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五所瑛斗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为了不被看出来失态，他垂着眼帘，试图平复不受控的躯体反应。
【冷静，冷静一点！保持冷静，我可以，我可以。】
【五所瑛斗，你得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你可以应付他们，你可以。】
他在脑海里不停的对自己重复，不停的重复。
情绪激荡下，说出口的声音语调愈发古怪。
抽噎，打颤，恍惚。
“那天……是我的高中毕业典礼，樱花开得很好。”
“我，我求了他很久，他才答应出席……他很少出门，尤其是那种人多的场合，但他最终还是来了。”
“那一天我很骄傲。”
回忆让五所瑛斗的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小的，苦涩的弧度，转瞬即逝。
“典礼结束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可就在回家的路上，天色突然就暗了下来，风大得吓人。”
“然后……我听到一阵可怕的巨响……”
“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从旁边大楼上脱落，朝着我们的车砸下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记得他猛的伸手把我推开……”
五所瑛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他……”
过了半分钟，五所瑛斗才艰难的，几乎无法组织语言的继续讲述：
“一根，一根断，断，断裂的钢筋……刺穿了，他，他的胸口……就在我眼前……”
他抬起头茫然的和乔凌对视，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一种至今无法理解的困惑：
“可是，可是他在笑，他，他看着我说……”
五所瑛斗模仿着那时哥哥微弱而奇异的口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原来是今天……”
“对不起，瑛斗，影响你应该很好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