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不知道收到了谁的消息,脸色极为难看,他和庄鹤叙道完别,便离开了。
庄鹤叙在医院吹了许久的晚风,觉得冷静了不少后,才转身,回到医院内。
VIP病房内。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周尽微微俯下身子,给自己的母亲细心掖被。
少年往日的嚣张在此刻化作虚无,停滞在他身上的,是忧愁与痛苦。
他轻轻拂去母亲额前的发丝,起皮的双唇一张一合,病房隔音,庄鹤叙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能猜出,一定是些会救她的话。
母子难得相处,庄鹤叙没有推门而入,而是挑了个观察的好角度,靠墙站着。
记忆像开了闸,犹如洪水般侵袭他的脑子。
虽然时隔已有十几年,但庄母的模样却仍旧历历在目。他从来不是个感时伤怀的人,但此情此景,像奏起的丧歌,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耳畔。
庄鹤叙记得,母亲离世前那张惨白的脸庞,也始终记得,母亲摸着自己的脸蛋说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走得很痛苦,因为已经到了晚期。
商界上的女强人,好不容易打拼了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却在病魔的折磨之下,日渐消瘦,甚至时而还会叫不出丈夫和自己儿子的名字。
她死以后,父亲没再找,乖巧的庄鹤叙也性情大变。
一方面埋怨父亲没有能力,另一方面置气自己年少不懂事。
也许,他会对这个曾经讽刺自己的小伙子出手相助,是看到了过往的自己吧。
也或许,是因为她母亲病得不算太严重,只要能积极接受治疗,延长陪伴的时间,得以弥补庄鹤叙心里的遗憾。
庄鹤叙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这才过多久呢?
竟然还学会了在乎别人的感受。
然而就那么一瞬间的恍神,庄鹤叙视线内忽地多出来一只手。
那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口,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路将他拉到了楼梯间。
直到他的后背抵上一堵墙,庄鹤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抬头。
周尽正站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眶猩红,头发乱糟糟的,一张标志的脸,正凶神恶煞地看着庄鹤叙。
头顶的灯光倾洒而下,透过那碎发,覆满周尽的脸。
脸蛋额头青紫,嘴角青肿,左眼赫然一个拳头印记。
庄鹤叙愣了好一会儿,庄母事发突然,又这么一打岔,他都差点忘了,前段时间他不服气,让殷升吩咐那帮兄弟好好教训了一顿。
现在回看这张脸,淡定无畏的庄鹤叙,此刻觉得还有些许尴尬。
他准备咧嘴,以笑示好。
下一帧,周尽率先开了口。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楼道里乍然响起周尽愤怒的声音。
庄鹤叙吓了一大跳,对方声音响彻,抓着衣领的手也加重了力度。
他垂眸,不悦地看着那种攥紧的手。
这套衣服还是花了他好几万块买的呢,这力道不得起皱?
算了算了,这是病人家属,他不计较。
庄鹤叙想着,已然抬起头,那双眸子毫不畏惧地迎上周尽那张想要将之千刀万剐的脸庞。
抬手,手掌覆上他的手腕间,悠哉悠哉地应道:“我真要对你做什么,还会留你到现在么。”
“庄鹤叙,你别逼我揍你!”
听到这话,庄鹤叙不气反笑:“你揍呀,可别忘了,你妈命在我手上。”
“你威胁我?”
“没有。”
“庄鹤叙!”
“你说,你年纪轻轻火气这么大做什么?”庄鹤叙嘴边扔噙着一抹笑容,看不出来生气,覆在周尽腕上的力道一握,面前的人吃痛一声,瞬间松开了庄鹤叙的衣领子。男人极为满意现在他的表情,轻笑出声,“我不想威胁你,也不想和你吵,今天纯粹就是凑巧碰到这事儿,举手之劳帮个忙,你误会我了。”
庄鹤叙松开了他的手。
周尽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活动活动了手腕,好半晌,情绪稍定,似是想起了什么,说:“医药费……我会连本带利还你的,谢谢。”
对方的声音很小,庄鹤叙却听出来了他的扭捏和不好意思。
庄鹤叙勾唇,收起了以往逗人的心思,整理了下衣领子,许久才悠悠开口道:“不要你还,你帮我个忙,这笔账就算清。”
似乎是没想到一向谈利益的人会说出这种话,周尽转过身,脸上写满了讶异。
没等人问出口,庄鹤叙又开了口:“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喜欢商止,我想追他。但是……我想了很多办法,都适得其反,这不是,想从他身边的人试试。”
他说完,又觉得很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目光不自在地挪开,看向下方的楼梯。
听到这一番话的周尽更加震惊了,这简直……不亚于那天知道商止要“嫁人”的消息。
庄鹤叙其实在周尽心里并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影响。以前看娱乐新闻,十条内有九条是他的花边新闻,不是和哪个校0开房,就是哪个小0被王元进医院。这会一听,他总觉得好不真实,情场浪子回头追全校一朵高岭花,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见他半天没反应,庄鹤叙以为他不肯,又清了清嗓子,说:“你真不考虑考虑嘛,只要你撮合撮合我俩,我给你找新住处,资助你上学,你母亲之后看病手术的费用全都包在我身上,你看这样行吗?”
“还是说,你还在生气我上次揍你?”庄鹤叙沉默了会儿,“这样,我给你道歉。”
他说完,压根没做过多思考,便要直接跪下。
刚屈膝,周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抬眸,对方急匆匆开口:“行了行了,我帮你成嘛!”
诶?
庄鹤叙愣怔,这么轻松?
他都酝酿好情绪,准备哭一哭呢!
“我是看到你救了我妈份上,才不和你计较这些。”周尽说着,不由傲娇了起来,撇过视线,不再看庄鹤叙,鼻尖呼哧呼哧的。
“嗯。”庄鹤叙忍俊不禁,对方也不过还是个没出社会的小屁孩。
“钱……都是我借你的,以后我会还你的。”
“不用,我钱多没地方花。”
这是借口吗?!
周尽扯了扯嘴角,懒得和这人讲理。
他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顺势坐下:“今天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在,我妈可能就已经……”
察觉到语气的落寞,庄鹤叙看了一眼周尽,对方垂下眼睑,眸中带这些呆滞和绝望。
他心间微微一动,上前,坐在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末了又道:“你要是实在想谢我,不如帮帮我,把商止联系方式推给我。”
嗯??
周尽懵圈。
庄大少爷,追人顺序是不是弄反了???
旁人不都是先打基础再结婚吗?
怎么到您这儿,成了结婚后打基础?
更令人震惊的是,敢情你俩都结婚快个把月了,还没一个联系方式?!
这能追到就是奇怪了。
被追的会被打动更是奇葩了。
周尽无语凝噎,掏出手机,加上庄鹤叙,把微信推给了他。
得到商止联系方式的庄鹤叙心情大好,又转了好几万到周尽手机上,说是报酬,然后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
卧室内。
庄鹤叙兴头正足,他趴在床上,激动地便要用大号去加商止。
可捣鼓纠结了半天,他又止不住想到商止那张冷漠的脸。
要是这么自作主张,不打声招呼加他微信,他会更生气的吧?说不定印象会更糟糕,比如说,为了调查他,竟然使手段在他身上,真是不知廉耻。
庄鹤叙沉重地叹了口气。
苦恼。
追人真麻烦。
他想着,蓦然间眼前又一亮。
庄鹤叙直接退出微信,创了个新账号,头像特地挑了个吃桃子的双马尾动漫妹子,网名他一番斟酌,取了个“余又止”。
嗯。
余又止,叙止。
打上他庄鹤叙的标签吧。
一番操作之后,庄鹤叙自信满满。
输入上商止的微信号,屏幕瞬间跳转。
商止的网名就是他的名字。
庄鹤叙痴痴地念了好几遍,像是不认识字一般。
然而刚念完,他的视线又落在商止的头像上,心间微微一滞。
是那张在落日景致里一跃而起投篮的图片,虽然只截了上半身,但庄鹤叙依然认出来了。
接踵而至浮现的,便是那张相片背后的字迹——
商哥哥要天天开心,梦想成真!
我不喜欢你。
我性取向正常。
……
是喜欢的人拍的,所以挂在了最明显的地方,用在最常用的社交软件上。
原来也有人会被商止这么放在心尖尖上吗?
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庄鹤叙深吸了口气,觉得心里闷闷的,十分不舒服。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有的别的。
下一瞬,他点击了添加,还特地在申请理由里写——
学长你好,我是嘉水大学大三的学妹,经老师介绍,想要请教一些你考研的问题。
发完,庄鹤叙只觉心间砰砰直跳。
他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变动,手机暗了明,明了暗,却依旧没得到商止的消息。
庄鹤叙有些急了,但乍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又心安了。
都这么晚了,对方这么自律健康的一个人,肯定已经休息了。
先睡吧,睡醒了就肯定会有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兄弟阵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