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轻倚着椅子背,翘起二郎腿。
听到庄鹤叙这话时,顿时就气笑了。
他原是以为,像他们这种游戏感情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无关重要的人忧心或伤神。庄鹤叙不仅仅耍手段和商止捆绑在了一起,还处处袒护偏心。看似猎人捕捉猎物的游戏,实则他早已经失去在这场游戏之中的主动权,彻彻底底栽了。
真蠢,这不纯纯找虐么?
话虽难听,可他自己不也是吗?
玩玩之类的话,和谎话一样,大可以随便说说,听者是谁都没问题。
宋延更是不在乎。
只是人总是会遇到三三俩俩个极为对自己口味的人,浅尝辄止后,便是欲罢不能,回味无穷。
潜移默化之间,悄然生出别样心思,唯独当事人从未察觉。
宋延回过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掩下心中的动容,开口说道:“少在我面前玩专一人设,你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
末了,没等庄鹤叙开口说话,他又叹了口气,问:“还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庄鹤叙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几天得吃流食,后面一个月都得禁嘴,以清淡为主,可别再作了,我可不想下次和一个尸体对话。”
“放心吧,我肯定能活得比你长。”
气氛被宋延这么一活跃,倒是没了之前的沉闷和压抑,庄鹤叙也不由自主地调侃了起来。
见他确实没什么事儿,状态也好了不少,宋延脑海里不自抑地想到了昨天晚上余岁露等人的话,嘴先快了一步:“昨晚商止他爸妈联系了庄叔,但是庄叔拒接了。庄鹤叙,我不太喜欢管这种事儿,但是庄叔待我好,我就想替他问问,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你还不肯和庄叔讲和吗?”
听到这一番话,庄鹤叙沉默了好一会儿。
庄鸣是个好父亲,但他不是个好儿子。
这几年来他为自己的操心,庄鹤叙不是没瞧见。只是浪荡惯了,和庄鸣的理念也逐渐相悖,争执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和庄鸣好好聊聊,但这次,他父亲气得不轻。
微信电话通通拉黑,就连何特助也亦然如此。
也不是没想过去公司找,但好几次,都被楼下的保安拦了去路。
他实在是没辙。
庄鹤叙怅惘,无声地叹了口气:“再说吧,我爸冷静期还没过,现在过去,纯吃枪子。等我好点,带着商止一起去看看吧。”
“哦对了,我住院这事儿,别告诉殷老三,那货过来,非得把这儿吵翻天。”庄鹤叙补充完,还无奈地眨了眨眼。
想到了殷升那模样,宋延也不由笑出了声。
然而下一瞬,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门旋转的声音。
庄鹤叙循声瞧去,就见一团黑影钻了过来。
他极力想要看清楚来人,却在认出那一霎,带着笑意的唇角瞬间僵住。
商止穿着黑色T恤,露出大半边肌肉饱满的胳膊,气喘吁吁地推门直入。冷峻的脸庞,布满愁容与慌张,尤其是眼睑之下,那厚重又吓人的黑眼圈。
宋延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商止那张脸上打量了一会儿,感知到对方气场凶悍,他又将目光移至庄鹤叙身上,哪曾想,向来骄傲的人,此刻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慌乱,随后下意识地伸手拉扯被单,意欲遮挡自己的脸。
操,真是撞鬼了。
他觉得两人的关系异常惊悚,殊尔起身,什么话也没说,立刻离开了病房。
宋延一离开,病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伴随着急促又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庄鹤叙心忽而悬空又忽而下坠,他拿起被子,掩去了半边脸,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笨拙的动作让他无比羞愤,骄傲又意气风发的人,向来不愿让在意的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之处。
可是他又想多看几眼商止,想和他说说话,问问是不是在乎自己的。
庄鹤叙陷入了无尽的自我矛盾之中,耳侧的脚步声顿住,阴影落下,他能够清晰感知到对方正站在自己的床边。
他攥紧了被单的布料,皱着眉头死死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事实上,他自以为的防护状态,破绽满满。
商止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人的瑟缩在被子里的颤抖。
于是乎,下一秒,被攥紧的被单,轻轻松松被商止扯开了。
庄鹤叙本能地睁开了双眼,触及到商止那道微冷的目光,羽睫轻颤,立刻便要过身前。
然而他的身体并没有好全,稍微一个细小的动作就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庄鹤叙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紧皱,手下意识地覆上了胃部。
“别乱动,刚醒过来,好好躺着,闹腾什么?”商止注意到了他这儿,瞬间慌了,他俯下身,胳膊从庄鹤叙的脖颈处穿过,另外一只手扶稳他的肩膀,而后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还疼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庄鹤叙一怔,不由自主地紧绷起了身子。
他和他的距离靠的尤为之近,庄鹤叙一偏头,正好对上商止那双薄唇。兴许是这几日照顾自己的原因,他的唇角干涩,死皮卷起,苍白又毫无血色。就连这张俊脸,在这短暂几日的摧残之下,也瘦削了几分。
庄鹤叙心间一滞,莫名觉得愧疚。
他抬手,欲想抚摸他的脸。
还没碰上,商止那只温热的掌心抓住了他的爪子。
“别动,躺好。”
简短的两个字,庄鹤叙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乖乖地盯着他看。看得时间一久,不由想到了昨晚上自己惨兮兮又狼狈的模样,于是又开始不管不顾地挣扎。
他的动作幅度并不是很大,商止以为是他身上不舒服,抬手安抚性地抚摸了会儿他的脑袋,而后说道:“别闹腾了,等会儿让常叔给你送换洗的衣服。”
“笨死了。”听到商止的话,庄鹤叙不动了,把头狠狠朝另一边偏去,偏到商止只能看到一个侧颜,他才开口说话。
“你再说一遍?”
商止又凑近了几分,语气冷了不少,右手直接伸向前方,作势便要嵌住庄鹤叙下巴,往他自己这边掰过来。
庄鹤叙仗着现在生病是老大,扬手就将他的手拍掉了:“别看我,你不准看,也不能动手动脚!”
几句话像开启了记忆之闸,商止稍微有些恍神,面前这张稍微通红的脸与昨夜里那张苍白如纸,泪水糊满的脸相重合,声音也相交叠。
他明白了什么,道:“我不看,你别动了,好好休息。”
商止说完,小心翼翼扶着人躺回原来的位置,细心拉过被子,掖被。
庄鹤叙目光始终落在他的手上,偏黑的皮肤和煞白又冰冷的病房呈现出鲜明的对比。男人手上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人。
越是如此,庄鹤叙越发觉得愧疚。
眼尖瞧见商止要收回手时,庄鹤叙手快,直接抓住了他右手的一根食指。
“怎么了?”
商止疑惑的声音从庄鹤叙头顶传来,他不敢去看商止的脸,手上的动作依旧如初,僵持许久,终于勇敢迈出一步,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落地,商止一怔,好半晌,他才问道:“为什么道歉?”
“我……”庄鹤叙只觉得自己脸上越来越烫,他为人处世潇洒肆意,从来不会和人过多解释什么,此刻却有些无地自容。商止强烈的视线丝毫容不得他逃脱,既开了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太逞能了,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吃辣,还吃了那么多……你肯定吓坏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扫了你的兴致……我们好不容易两个人单独出去吃一顿饭,我真的很珍惜,想和你多待会儿,满足自己的私心。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这样。”
他说这话时,指尖夹杂着细微的颤意。
感知到这一点,商止只觉自己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垂在一侧的手紧紧相握,胸口处似是压积了一口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昨天晚上自己心闪而过的一个念头,让这个骄傲的人露出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也让他心中的堆积如山的成见顷刻间瓦解。
道听途说认识的男人,并不是所有人口中的多情浪荡,而是一个有情有义,时而会调皮撒娇,时而也会露出盔甲下软肋的人。
思绪发散至此,商止只觉心里更加难受了。
他叹了口气,面色无奈。
而后,他伸出手来,将庄鹤叙的手反向握住,声音温润了些:“是我该先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故意点了那么多他不爱吃的东西,放了那么多辣椒,他也不至于会胃出血。如果不是他回家后的漠视和决绝,庄鹤叙也不会躺在病床上。
听闻这话的庄鹤叙最为诧异,他呆滞地看着商止垂眸,一颦一簇之间流露出满当当的歉意。
这是一件极其稀奇的事。
高岭之花竟然也会低头道歉,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是因为自责没照顾好自己吗?
这么一瞧,他吃点苦,生点病,倒也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