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醒目的红色直逼入庄鹤叙的眼底。
他的瞳孔微微聚缩,满脸写满了诧异与怔愣。
注意力被血迹分散,他已经感知不到自己体内的疼痛,目光呆滞,迟迟未从这场意外中回过神来。
“庄鹤叙,你又在闹什么?”
商止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声声入耳,庄鹤叙的理智瞬间拉回现实。
他什么都没想,连滚带爬地朝那一连串血迹爬去。随后,他撩起上半身的衣物,直接用着上好的布料擦拭着。
随着脚步的声音不断靠近,庄鹤叙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越发之快。
地板上的血珠与黑色布料相融合,手掌处多了一抹湿润与沉重。
庄鹤叙疼得眼前视线早已迷糊不清,他顶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看着被擦掉的地面。
感受到门口突然多出来的影子,庄鹤叙偏头,恰巧对上了商止那双深邃的瑞凤眼。
庄鹤叙的情况十分糟糕。
黑色发丝在一番折腾之下,早已被汗液浸湿,紧贴他那光鲜的额头与双颊。姣好的眉眼紧拧在一起,满溢着散不开的忧愁。双眸空洞无光地向商止的方向投去视线,全然没了往日的生机与活泼。那对薄唇,苍白,毫无血色,唯一醒目的地方便是他嘴角未擦去却糊掉的血水。
视线再往后挪,吓人的血迹也溅射至马桶边缘。
商止刚进去便看到这般场景。
糊作一团刺眼的红,像是刀子,生生将他脑袋开了瓢。他的双腿犹如灌了铅,迈不出也离不开。
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间。
平日里最激动见到对方的人,失去了往日的英姿飒爽。他像是明白商止知道了什么,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扎进裤头里,抬手就要去擦嘴角和其他地方的血迹。
边擦,嘴里还边说道:“不要看……不要看。”
然而这个动作还没做完,他胃部又传来一阵疼痛。
庄鹤叙双肩颤抖,两只手僵在了半空,胸腔闷闷作响,刹那之间,他难以自抑地往外呕吐。
铁锈味直钻鼻腔与唇齿。
庄鹤叙慌了,胡乱地用衣服去擦血迹,然而越擦,自己口中的血越来越多。
他不想要商止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健康得很,只是吃坏了东西,不是大问题。
庄鹤叙越想越觉得委屈,控制不住地开始往外冒眼泪。
商止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刹那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着,撕扯,然后丢弃。每每呼吸一口,这种难以描述的疼痛就会相伴而来。
疼痛难忍,理智回笼。
面前的人十分不舒服,他勾着背,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商止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在庄鹤叙站起来又虚弱地倒回去的那一刹那,他似如一只出膛的子弹,瞬间便接住了庄鹤叙的身子。
掌心之处触碰到男人的肩膀,商止感觉到了男人的颤抖。
血迹沾得到处都是,身上,手掌心,脖子,脸颊到处都是。
就连地上,好几道红线划过,活像一副作案现场。
庄鹤叙的手仍旧没有停歇,他不厌其烦地擦拭着血迹,嘴边喃喃地重复“不要看”三个字。
也是,没有人会愿意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露出来给喜欢的人看。
更何况是一向骄傲的庄鹤叙。
意识到这一点,慌乱的情绪席卷商止全身,他抱着庄鹤叙,双手却怎么也止不住地颤抖。
回想刚刚在路边摊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回到家之后对他的谩骂和不耐,商止只想狠狠抽自己个耳刮子。
他抬手,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庄鹤叙脸上沾染的血迹。
“别说话了,我们去医院,会没事的……别怕。”
商止吓坏了,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沙哑之色。
他说完,便要打电话给救护车。
还没掏出手机,庄鹤叙那只沾满血迹的手,抓上了他的手腕。
商止低头,就见庄鹤叙眉头紧皱,整张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不去医院……不去。”
他不喜欢。
所有的诀别和痛苦都是始于那儿,他不想再回想。
“庄鹤叙……”
“你亲我……”庄鹤叙不等商止把话说完,抬起自己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我没事的……亲一下就好了,你能治得。”
“庄鹤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听到这话,怀里的人又笑了。
庄鹤叙此刻疼得已经麻木了,猩红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商止为自己发疯失控的模样。
原来只有生病或是出了什么意外,这人的注意力才会全部放在他的身上。
早知道如此,当时就应该多想一些苦肉计,哪怕虚构一个自己病弱的形象也好,至少能博博商止的同情。
少走多少条弯路。
庄鹤叙想着,眼皮也发了沉。
他松开了桎梏着商止的手,脑袋本能地往商止怀里一靠,感受到那处为自己紊乱了的心跳声,他勾唇,知足地合上了眼睛。
-
次日。
越城首级医院。
庄鹤叙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阳光倾斜而下,昨夜里那张惨白的脸此时此刻已经恢复了血色。
商止坐在他的旁边,细心地用温水给他擦脸擦手。
“少爷。”
商止一顿,回头,就见常管家提着早餐站在了门口。
商止微微颔首,常管家这才大步走近,将早餐搁置在桌前,而后劝道:“少爷,您先去休息休息吧,我来守着。”
只是一夜操劳,商止的脸充满了疲倦。
他摇了摇头:“没事,我来吧,等他醒了又得闹了。”
“您身体会吃不消,还是先休息吧。”常管家叹息出声,“庄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不会有事的。”
“嗯。”
商止仍旧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昨夜庄鹤叙晕厥过去后,常管家察觉到楼上的呼救声,立刻喊来了救护车。庄鹤叙的情况很糟糕,要是再拖一段时间,他可能会被活生生疼死。
商止听到这个消息后,强撑的意识顷刻间被抽光,他瘫软地面,背墙坐着,狠狠给了自己好几个耳刮子。
他不喜欢庄鹤叙,但也不想看到庄鹤叙受伤。
他懊恼自己当时意气用事,懊恼当时对他说出这么多凉人心的话。
庄鹤叙抢救到后半夜。
出了这么大的事,余岁露和商颂也被惊动了。得知此事的商家夫妇,狠狠怒斥了一通儿子,本来打算将事情如实告知庄鸣,但打了好几通电话,对方更是绝情,直接都拒接了。
商止很是懊恼,主动承担照顾庄鹤叙的责任,并且暗自发誓自己要对他好一点。
他是这么想,后面亦是如此做。
只是好几天过去,他被挨训了好几通,先是家里人,后是宋延,也没见庄鹤叙醒来。
后面他直接熬不过了,被常管家强制勒令回去休息。
病房里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当天夜里,常管家正在给庄鹤叙润唇,一眨眼的功夫,庄鹤叙便醒了过来。
白炽灯刺眼至极,他的眼睛长时间没见光,难免有些不适应。
他眯了眯眼睛,下一秒,便听见抹布丢进水盆里的声音,而后是常管家的惊呼声。
“庄少,你醒了,我帮你叫医生。”
说完,不等庄鹤叙回话,常管家已经按了铃。
片刻后,病房的大门打开来,宋延穿着白大褂,急急忙忙朝这边赶了过来。
护士和他用仪器仔仔细细检查了遍庄鹤叙后,宋延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下来。他将东西收拾好,让屋内的人都先离开,包括常管家在内。
等到大门关上。
宋延这才将口罩取下,露出那张满是倦意的俊脸。
庄鹤叙眼珠子随之转动。
几日不见,宋延瘦了不少。他的脖子处有好几道伤疤,即便穿着带衣领的衣服也没能遮住。
庄鹤叙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机会问出口。
彼时宋延已经开了口:“庄鹤叙,你是要气死我吗?”
怒不可遏。
庄鹤叙眨了眨眼睛。
“大半夜接你急诊,想要我给你收尸?”
宋延一番话落地,把庄鹤叙逗笑了。
然而动作幅度一大,疼痛席卷,庄鹤叙笑容瞬间僵硬在嘴边。
“疼?记着吧你。”宋延见他醒来,没多大的事,又恢复到了以往毒舌的状态,“你继续这么作,作到把身体都透支坏,你就知道后悔了。”
“哪有那么严重。”许久不说话,庄鹤叙的嗓音沙哑极了,他瞧了眼桌子上的水,“延哥,给倒杯水呗,好渴。”
宋延白了他一眼,虽然面色愤怒难捱,却还是倒了杯水,还极为贴心地往里边扔了根吸管。
“少喝点,你胃现在受不了。”
庄鹤叙点头,按照宋延指令做。
等儿喝完,宋延这才步入正题:“说说看,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追着追着男人,就追进了医院?”
“是不是他打你了?!”宋延又说,“庄鹤叙我可告诉你,你前几天送进来可是差点就死了!为什么你就死脑筋,一定要缠着商止,像他这样的男的,路上一抓一大把!你听我劝,赶紧把婚离了,再这么拖下去,你迟早会后悔!”
“就一点小意外,吃了辣。人嘛,就是控制不住吃点垃圾食品,和他没关系。”
毕竟商止又不了解他的忌口和喜好,怎么能怪他呢。
但庄鹤叙不知道的是,余岁露为了能够增进他和商止之间的关系,有关他的事情,从小到大、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毫无保留地告知给商止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