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纪旭是被楼下持续的诵经声唤醒的。
那声音其实不算大,但对于纪旭这样精神敏感的人来说,连最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直往耳朵里钻。
他昏沉着脑袋,没有起身,只是往下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
没有睡,也没碰手机,就只是静静地躺着,出神。
窗外的诵经声平稳地漫进来,听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阳光一寸寸爬进屋内。
窗外的声响也逐渐变了。
单调的诵经声里,掺进了院子里的动静。
有器物搬动的磕碰,还有不少人声,说着纪旭听不懂的方言,高高低低,像是在交谈,又像在彼此招呼。
难得的太阳。
多吉将最后一盆花搬到院子中央,仔细摆好。
他搬那盆最重的时候,有些费力的将他抱到院子正中间,阳光最好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那盆花,看了好几秒。
这花是他阿妈走之前种的。
那天她说,拉萨的阳光好,种几盆花,等花开了她就回来看看。
后来花开了,谢了,又开了,又谢了。
久到多吉都已经忘记这盆花开几次了,但她一次也没回来。
多吉没走。
守着这间客栈,守着这几盆花,就像守着点什么。
放稳之后,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半开的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直到正午十二点,多吉把做好的饭菜在餐桌上摆好,眉头微微蹙着。
整整一个上午,楼上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九月本就是西藏的旅游淡季,这地方又偏,没什么客人。
眼下,纪旭就是店里唯一的住客。
多吉站在厨房窗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酥油茶,犹豫了一下,又多盛了一碗,搁在托盘边上。
其实他不确定楼上那个人会不会喝。
但他妈之前说过:给出去的茶,喝不喝是别人的事,端不端是你的事。
他把托盘端起来,脚步放轻地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
停在纪旭的房门外,他屏息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片沉寂,连翻身的窸窣都没有。
多吉没有立刻敲门。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等了几秒。
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
“午饭好了。”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在高原上,不吃饭不行。”
回答他的仍是满室寂静。
多吉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得到允许进别人房间明显是不对的,但他实在担心纪旭一个人呆在房间,于是还是伸手握住了门把。
门没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房间,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纪旭仍裹在那床厚重的被子里,背对着门。
几缕黑发露在外面,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多吉在门口停住。
他看见被褥下那细微的起伏,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稍稍提高了声音:“午饭好了,你不吃吗?”
没有回应。
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吹得门轻轻晃了一下。
纪旭从早上醒来就没睡着,从听见第一声敲门起。
他听见了多吉的话,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回应。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身心俱疲,像被无形的力量掏空了所有,连动一动嘴唇都觉得沉重。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脚步声停在床边。
多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看见少年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他看见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看见少年紧闭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那滴泪正顺着纪旭的眼角滑下,淌过鼻梁,无声地没入枕间。
多吉的手悬在那里。
他想碰一下那个肩膀,想问问怎么了,想……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收回手,直起身。
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让风进来,让光进来,让外面经幡的声音进来。
然后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我等会儿要出门一趟。”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饭菜在厨房温着,你想吃的时候自己下来。”
他顿了顿。
“下午不会有人来。就算外面有人喊门,你也不用管。”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谢谢。”
那声音很轻,像用尽全力,还带着鼻音,像是小猫的低吟。
多吉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回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人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用平常的语调开口:“记得下来把房费结了,我要做账。”
然后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纪旭放在被子下的手轻轻颤抖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是抑郁症发作的前兆,他已经太熟悉了——熟悉那毫无预兆席卷而来的情绪,熟悉身体脱离控制的战栗,熟悉脑中那些黑暗扭曲、纠缠不休的念头。
但他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被角,仿佛那是与失控之间最后的防线。
他不能在这里,不想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有病”这两个字,在过去一年里已经成了他无法摆脱的烙印。
自从母亲和妹妹离开,他这位曾经的“纪家少爷”就成了所有人小心翼翼对待的对象。
亲戚间的窃窃私语,同学眼中欲言又止的同情,老师们过分的迁就与宽容……这些“善意”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将他隔绝在正常世界之外。
纪家能堵住公开的议论,却拦不住那些眼神、那些停顿、那些无声的划分。
他的心脏开始失控地加速跳动,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手指的颤抖已经蔓延到手臂。
他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将意识抽离,沉入一片空白,调整呼吸——这是他心理医生教他的方法,但此刻那片空白正被汹涌的黑暗快速侵蚀。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发出轻微的震动,随即响起一道平静的机械音:“检测到情绪波动剧烈,心率异常。建议联系顾医生。”
纪旭的呼吸一滞。
这个声音——这个由纪家重金打造的AI,24小时监控着他的生理数据,分析着他的情绪变化。
它的芯片连接着两端的“监护人”:一端是他的父亲;另一端,则是心理医生顾衡。
比起说这是一个保证他安全的检测仪,更像是一条铁链,拴着他这个想自由飞翔的灵魂。
“我不需要。”纪旭哑声回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AI沉默了下去。
寂静的房间里,电子警报的声音很轻,但格外清晰。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渗入藏毯粗糙的纹理。
黑暗中,那些他拼命想逃避的声音又开始回响——母亲在梦中虚弱的呻吟,妹妹在救护车上气若游丝的哀求,父亲跪在病床前崩溃的辩解与哭泣……所有声音交织成一张网,将他越缠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腕处传来,撕裂了混沌的思绪。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多吉让他把房费结了。
他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压在纱布包裹的伤口上。
力道逐渐加重,直到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传来——纱布下,隐约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染红了一小片纯白。
这自毁般的痛感竟带来一种扭曲的平静,像用一种真实的痛苦,暂时覆盖了内心那些无形的啃噬。
手表再次震动,提示音响起:【检测到异常生理信号与伤口压力激增。请立即停止当前行为。】
纪旭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他借着那自找的痛楚带来的短暂清醒,强迫自己深呼吸——吸气,吐气,再吸气。
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顾珩教过的动作。
直到警报声因数据趋于平缓而自动停止,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心跳的鼓噪慢慢回归沉闷的背景音。
窗外,拉萨的风穿过经幡,发出遥远而持续的低语。
约莫十分钟后,纪旭感觉四肢重新积攒起一丝力气。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物,确认袖口完全遮住了纱布,才打开房门。
走廊安静,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楼下,微微一怔。
眼前与其说是酒店的公共区域,不如说更像某个人的客厅。
旁边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彩条毯子。
所谓的“前台”,只是一个稍高一点的木制台桌,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和几支笔。
旁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房型和价格,字迹粗犷潦草。
空气里弥漫着生活的气息。
这里没有穿着制服的前台,没有闪亮的标志,更没有标准化微笑。
一切都显得过于随意,过于私人。
这不像一家营业的客栈,更像一个暂时允许外人落脚的、朴素的家。
纪旭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原本只是想下来付一晚的房费,然后或许在附近另寻一个更符合他习惯的标准酒店。
但此刻,这简陋到近乎粗粝的环境,这种毫无掩饰的日常感,却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在这里,似乎没有那些精致的伪装,也不需要维持某种正常的体面。
他走到木台前,找到贴在旁边的收款二维码。
拿起手机扫码,在输入金额时停顿了一下。
黑板上写着“单间/晚:200元”。
他删掉了默认跳出的数字,迟疑片刻,重新输入了“10000”,然后快速输入支付密码。
屏幕上显示“支付成功”。
收起手机,他转身,目光扫过角落那个开放式的小厨房。
同样简单到极点,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上的小锅里温着东西,旁边放着一副干净的碗筷。
纪旭走过去,揭开锅盖,里面是简单的糌粑和一碗还温热的酥油茶。
食物的热气混着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沉默地盛出一些,端起碗,转身再次走上楼梯,回到了那个暂时属于他的、狭小而安静的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