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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第4章 挺有钱
170 段

第4章 挺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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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手中的转经筒缓缓转动,呢喃般的诵经声几乎被游客的脚步声淹没。

多吉侧身避过一个正举着手机直播的女孩,低头推开了旅行社褪色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装修朴素的墙上贴满泛黄的羊湖、纳木错线路图,一台电脑屏幕在角落幽幽泛着蓝光。

柜台后坐着个男人,两颊挂着高原红,正用小刀慢慢削着铅笔,木屑簌簌落在一本摊开的登记簿上。

“扎西德勒。”多吉用藏语问候。

次旦抬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来了?”他放下小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找到了?”

多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边的相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相片里是三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站在珠峰大本营的经幡前,笑容灿烂得刺眼。

那是五年前的春天。

“最后一个。”多吉的声音很轻,“昨天被挖出来的,在冰舌下面。”

次旦沉默地拿起相片,手指拂过那张年轻的脸。

窗外传来游客喧闹的笑声,与室内凝重的空气形成对比。

“这么久,家属还不放弃也是够坚持的。”

“等了五年。”多吉说,“这次可以带他回家了。”

次旦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角,打开一个老旧的绿色铁皮柜。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文件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

他抽出一个,回到柜台前,从里面取出一份泛黄的合同,和一小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美元。

“这是当年的定金和登山许可副本。”他将东西推过来,“按老规矩,剩余报酬送到他家人手上后,我们再结算。”

多吉没有动钱,只是看着合同末页那三个并排的签名——笔画飞扬,充满对世界之巅的渴望。

如今,两个名字已经打上了黑框,这是第三个。

“他们当年不该走那条线。”次旦忽然说,声音干涩,“向导警告过,春季那个坡不安稳。”

“但他们付了额外的钱。”多吉说,目光落在美元上,“付钱的人总觉得能买到路。”

窗外,磕长头的人正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大地,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游客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次旦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酥油灯烟熏火燎的味道。“明天有车队去定日。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多吉收起相片、合同和钱,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揣着另外两张更旧的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

“他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晚。”

他转身准备离开。

“多吉。”次旦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这次之后……还接这样的活吗?”

旅行社是他们合伙开的,旺季带游客,淡季偶尔接些山上的事——向导,或是寻找那些永远留在雪里的人。

多吉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木门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门外是喧嚣的俗世,门内是凝固的往事。

这些年,他在这扇门间进进出出,送走一个个满怀梦想的鲜活生命,再一块块找回他们冻在时间里的碎片。

“只要山还在,”他没有回头,“就总会有人想上去。”

他顿了顿。

“也总得有人带他们下来。”

他推开门,黄昏的光涌了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室内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门外街道上,转经筒依然在转动,诵经声与游客的嘈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祈祷,哪是喧嚣。

多吉拉紧衣襟,汇入流动的人潮。

他的步子很稳。

怀里揣着一个冰封了五年的灵魂,和一段即将画上句号的山的故事。

远处,雪山峰顶正染上最后一抹金红,那光芒冷冽而遥远,亘古不变地俯视着尘世所有的奔赴与归途。

门内的次旦静静坐着,直到多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流中。

他拿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登记簿空白的角落,慢慢画了一座小小的、尖尖的山峰。

然后,他用藏文在下面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所有向上的路,都有向下的代价。”

笔尖顿了顿,最终在句末点上了一个沉重的点。

多吉本想直接回旅店,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却想起屋里还有个等着吃饭的人。

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买菜做饭吃不完,但总不能让人饿着。

他转身走进店里,拿了两盒泡面。

结账时点开手机,一条转账通知跳了出来——整整一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一挑。

然后他收起手机,付了泡面的钱,拎起塑料袋推门离开。

路上他走得不快。

那个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一万。

五十天的房费。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苍白的脸,他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副样子,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他想起自己刚开客栈那年,也有个客人给多了钱。

那人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在枕头下压了一沓现金,比应付的多出好几倍。

后来他从别人口中才知道,那人来西藏是治病的,没治好,回去就没了。

那笔钱他到现在也没动,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不知道这次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但他知道,给多了钱的人,通常是不打算欠谁。

纪旭吃完饭,从寥寥无几的行李里取出笔记本和相机,便将自己关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旅店果然如多吉所说,静得只剩风与经幡的私语。

纪旭专心整理着旧日的影像,直到木窗框住的天空一寸寸暗成金红。

他无意识抬眼,猝不及防地被攫住了呼吸——远山如沉睡的神祇,正披戴上一天中最辉煌的冠冕。

是“日照金山”。

身体比意识更先动作。

他起身,持着相机走到窗边。

调整,对焦,指尖按下——清脆的“咔嚓”一声,雪域赠予他的第一瞥永恒,就此封存。

拍完,他倚着老旧的木窗沿,垂眸检视屏幕。

指尖轻划,眉头因一丝不甚满意而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多吉抬眼望去的刹那,脚步顿了一下。

黄昏最后的光,像融化的金箔,从窗口漫进来,温柔地敷在那倚窗的身影上。

风掠过,撩起他额前墨色的发丝,描摹着清隽的侧脸轮廓。

他垂睫凝视相机屏幕,长睫在眼下投出淡影,神情专注。

那微蹙的眉间,并未折损什么,反而添了一笔易碎的专注。

多吉见过太多旅客。

美的、飒的、沧桑的、鲜活的。

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那个年轻人倚在他旅店的旧窗边,成了风景本身。

他就那么站了两秒。

纪旭删掉了那张不够圆满的相片,重新举起相机,想要挽留最后一缕逃亡的天光。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毫无预兆地、笔直地撞进了门口那双深静的眼眸里。

画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按下了暂停键。

相机悬在半空,取景框里还盛着半壁金红的山影,但纪旭已经忘了按下快门。

那双眼睛太直了。

直得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被一只站在高处的鹰盯着看的感觉。

他往后缩了缩。

多吉先回过神来,移开视线。

“抱歉。”他说,然后推门进了屋。

他上楼的时候走得不快。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均匀的声响,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走到纪旭房门前,他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敲门。

先是把手里的泡面袋子放到门口,又站了两秒,才抬手。

指节叩在门板上,两下。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

多吉推门进去。

纪旭正从窗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相机,姿势有点僵,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眼里完全缓过来。

多吉没绕弯子。

“临时有事,我明天要离开,大概两三天。”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你预付的房费,多出的部分退你。”

纪旭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点东西——很淡,很快,但多吉看见了。

是慌。

“不用退。”纪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待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垂着眼,没有完全看向多吉。

“东西都在这儿了,搬来搬去麻烦。”

多吉没接话。

他瞥了一眼桌边那个背包,轻得不像要住店,倒像随时可以拎起来走人。

他又抬眼看了看纪旭。

纪旭在这阵沉默里更局促了些。

他左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袖口随着动作滑落。

多吉的目光落在那里。

白色纱布。

中间渗开一片暗红。

新的。

纪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手猛地背到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静了几秒。

多吉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试图藏起一切的眼睛。

“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万一有急事——”

“我不会有事。”纪旭打断他。

语速很快,可话一出口就像耗尽了力气,声线低下去。

“我就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对视。

多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这个才认识一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年轻人。

看着他腕间渗出的血。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默的阴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多吉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沓没动过的钱。

想起那个住了三天、再也没回来的客人。

他想起有些人是来西藏找东西的。

有些人来找路,有些人来找答案,有些人来找一个可以待着不动的角落。

他不知道纪旭是来找什么的。

但他知道,这个人现在不想被打扰,也经不起被追问。

“身份证。”他说。

纪旭怔了怔,连忙从包里翻出证件递过来。

多吉接过,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声音从门外传来,没什么情绪,话却变了:

“房费不退。一楼房间别进去。”

然后脚步声沿楼梯向下,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楼下。

纪旭站在原地。

背在身后的左手慢慢松开,腕间的刺痛变得清晰。

他望向窗外,雪山最后一道金边正在消失。

夜要来了。

多吉下楼,走到柜台前。

他翻开登记簿,把身份证上的信息抄上去。

纪旭。

二十一岁。

地址那一栏写着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城市名字。

广东。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纪旭比现在年轻些,眼神也清亮些。

多吉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拎起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没多想,拎着箱子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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