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第6章 忤逆
120 段

第6章 忤逆

120 段

第二天纪旭醒来时,多吉已经离开。

他怔怔地望向窗外,清晨的光线薄得像一层纱。

昨晚竟一夜无梦。

自从母亲和妹妹离去,这一年里,他每个夜晚都困在同一个梦里。

梦里的雨声总与那天一样沉重——他在书房和父亲争吵。

高考那年,父亲以要他接手公司为由,私自改了他的志愿。纪旭在金融系待了半个学期,悄悄递交了转系申请。父亲知道后立刻联系学校,将申请驳了回来。

纪旭不明白,从小对他几乎百依百顺的父亲,为何偏偏在他的梦想前筑起高墙。

他爱音乐,爱钢琴,爱音符跃动时灵魂随之震颤的感觉。

他将从小到大获得的钢琴奖牌一件件摆在父亲面前,想证明这不是儿戏。

父亲却只是沉着脸,将它们全部扫落在地。

“这些有什么用?”他说。

父亲要他毕业后继承家业。

公司是实实在在的,音乐只能当个爱好,不能成为未来——父亲反复这样说。

可父亲从前不是这样的。

纪旭第一次获奖时,父亲高兴得大办宴席;小时候纪旭说想当音乐家,父亲曾骄傲地对朋友说,我家要出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不知吵了多久。

纪旭只记得自己哭着跑出书房。后来母亲进去找父亲,他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只隔着门听见隐约的争执,最后是父亲一声低吼:“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母亲真的没有回来。

她在离家三公里的地方出了车祸,当场离世。

年幼的妹妹坐在后座,受伤较轻,被送进医院时还有呼吸。

纪旭已经记不清那天有多混乱。他只记得妹妹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抓着他的手哭:“哥哥救救我……哥哥我不想死……”

他一遍遍应着,要妹妹撑住,说哥哥一定会救她。

一个小时后,他握到的只有妹妹冰凉的小手。

那冷意透过皮肤,直刺心底。

手术室外的走廊异常安静,只有仪器残留的余音,和他自己空洞的心跳。

后来,这个家彻底散了。

父亲一遍遍告诉他,那只是场意外。

纪旭也想相信一切都是巧合。

可母亲离开那晚,父亲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以父亲的手段和人脉,想安排一场“意外”太容易了。

从那以后,纪旭就病了。

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心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死去的母亲和妹妹。

恨吗?有罪恶感;不恨吗?心却过不去。

他就这样,将自己活生生困进了牢笼。

而持续了一整年的梦,在昨夜悄然断弦。

一道电话铃声响起,是顾衡。

他和顾衡算上来也认识一年,当初纪家发现纪旭心里不正常后,就高价应聘了顾衡这个简历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在治疗的过程中,他们也渐渐成了朋友。

纪旭接起来,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醒了?”

纪旭嗯了一声。

“药吃了吗?”顾珩问。

当然没有。

自从来了西藏,纪旭几乎忘了吃药这回事。

但他面色平静地撒了谎:“吃了。”

好在顾衡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住址发过去,说给他寄点东西。

“我住的不是酒店。”纪旭说。

“那是?”

“算是民宿吧。”说民宿都有些勉强。

在纪旭看来,这里就是多吉的家,只是楼上腾出了几间客房而已。

顾衡语气里透出担心:“住得习惯吗?”

这担心并非多余。

在广东,纪旭过的向来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出门常有保镖随行。

若不是这次纪旭求死的心太强烈,顾衡向他父亲提议换个环境,纪家根本不会放人。

“习惯。”纪旭说,“是很新鲜的体验。”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顾衡问。

纪旭望向窗外。

雪山、阳光、天空,一切都纯粹得惊人。

连空气里的温度、风里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他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不知道。”纪旭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这事我能做主吗?”

顾衡一怔,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当然能。”他语气很坚定,“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边我会处理。”

纪旭轻轻笑了笑,没再接话。

顾衡也没再说下去,只要了民宿地址,又叮嘱他按时吃药、多出去走走。纪旭一一应下,通话便结束了。

纪旭心里有些烦。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浑身不适,可对方又是出于好意。

像是故意给他添堵似的,刚放下手机,几条消息就接连弹了出来。

是父亲——纪旭最不想面对的人。

但他还是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开头是几句惯常的问候,问他西藏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气冷不冷。纪旭目光淡淡扫过,最终停在最后那句:“过两天就回来。”

他轻轻嗤了一声。

父亲永远是这样,先说一堆无关紧要的关心,再用通知般的口吻安排他的一切。

字里行间仿佛浸满了担忧,却又无声地把他攥在手中。

纪旭本来不想回复,那头却又发来一条:“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三天后的。”

那种熟悉的、近乎窒息的掌控感再次裹挟上来。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颤,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住情绪,在对话框里输入:“我在这里感觉好一些了,回去的事再过段时间”

发出这句话时,纪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个“好孩子”。

他早已习惯用谎言来换取一点喘息的空间——告诉顾衡自己按时喝了药,其实药片早就被冲进下水道。

故意把自己弄生病,只为获得出门透口气的许可。

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温和如常,让他们以为他正在好转,暗地里却盘算着下一次如何彻底解脱。

而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病,换一段留在这里的自由。

那头沉默了很久。

纪旭并不着急。

他知道,父亲最终会妥协的。

果然,几分钟后,消息回了过来:

“好。照顾好自己。”

纪旭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窗外的阳光炽烈,穿透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暖不进皮肤底下。

顾衡送来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整齐地堆在房间一角,足够纪旭用上大半个月。

这处偏远的藏地民宿本就少有访客,连日的安静正合他意——白日里给多吉留下的那些绿植松松土、挪挪位置,或是倚在窗边,举着相机捕捉光影在群山间游走的痕迹。

第三天午后,天光渐渐沉了下来。

纪旭刚端着相机踏入院子,想拍几张雨前酝酿的云层,细密的雨丝便毫无征兆地飘了下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濛濛的土腥气。

西藏的雨与广东不同,哪怕在夏天,也裹挟着雪山深处的寒意,打在皮肤上像细密的冰针,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衣衫。

纪旭小跑着退回檐下,鞋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他刚踏进屋内,身后的雨声猛然拔高,仿佛千军万马从云端奔腾而下。

透过门望去,院子角落那几盆开得正盛的格桑花和绿绒蒿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柔韧的茎叶被雨水压得几乎贴地,花瓣零落四散,混进泥水里。

花盆旁的多吉常坐的那把小木凳,也被雨打湿了椅面,泛起深色的水光。

他抬头望了望天。

浓灰色的云层厚沉沉地压着远山的轮廓,雨幕绵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经幡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院子里草木茂盛,看得出多吉平日费了不少心思照料。

要是就这么让风雨糟蹋了,多吉回来该多心疼。

纪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

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木门,埋头冲进了雨幕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领口,布料紧紧黏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花盆比他想象中沉得多,陶土吸饱了水,端起来时盆底还淌着混了泥的雨水。

他半弓着身子,护着一盆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绿绒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花棚挪。

雨水糊住了视线,他只能眯着眼,凭记忆摸索方向。

风横着刮过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脱手,连忙用膝盖顶住盆沿,才稳住身形。

一盆、两盆、三盆……等到把角落里所有显眼的花盆都挪到花棚下,他的袖口和裤腿早已泥泞不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最后那盆最大的格桑花搬完时,他弯着腰喘了口气,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泥土里。

直起身时,一阵冷风吹过,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透出凉来,这才慌忙跑回屋里。

换了干衣服,又冲了很久的热水澡,皮肤才渐渐找回一点温度。

可到了晚饭时分,那种寒意似乎钻进了更深的地方。

晚饭纪旭只勉强吃了几口,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最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卖,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上了楼。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没关严,一丝夹着雨气的风钻进来,拂过他还有些潮意的发梢。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听着窗外依然急促的雨声,他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羊毛毯盖到下巴。

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可身体却像陷在冰冷的雾气里,一阵阵发冷。

他蜷了蜷身子,闭上眼。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

已读完:第6章 忤逆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