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纪旭醒来时,多吉已经离开。
他怔怔地望向窗外,清晨的光线薄得像一层纱。
昨晚竟一夜无梦。
自从母亲和妹妹离去,这一年里,他每个夜晚都困在同一个梦里。
梦里的雨声总与那天一样沉重——他在书房和父亲争吵。
高考那年,父亲以要他接手公司为由,私自改了他的志愿。纪旭在金融系待了半个学期,悄悄递交了转系申请。父亲知道后立刻联系学校,将申请驳了回来。
纪旭不明白,从小对他几乎百依百顺的父亲,为何偏偏在他的梦想前筑起高墙。
他爱音乐,爱钢琴,爱音符跃动时灵魂随之震颤的感觉。
他将从小到大获得的钢琴奖牌一件件摆在父亲面前,想证明这不是儿戏。
父亲却只是沉着脸,将它们全部扫落在地。
“这些有什么用?”他说。
父亲要他毕业后继承家业。
公司是实实在在的,音乐只能当个爱好,不能成为未来——父亲反复这样说。
可父亲从前不是这样的。
纪旭第一次获奖时,父亲高兴得大办宴席;小时候纪旭说想当音乐家,父亲曾骄傲地对朋友说,我家要出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不知吵了多久。
纪旭只记得自己哭着跑出书房。后来母亲进去找父亲,他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只隔着门听见隐约的争执,最后是父亲一声低吼:“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母亲真的没有回来。
她在离家三公里的地方出了车祸,当场离世。
年幼的妹妹坐在后座,受伤较轻,被送进医院时还有呼吸。
纪旭已经记不清那天有多混乱。他只记得妹妹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抓着他的手哭:“哥哥救救我……哥哥我不想死……”
他一遍遍应着,要妹妹撑住,说哥哥一定会救她。
一个小时后,他握到的只有妹妹冰凉的小手。
那冷意透过皮肤,直刺心底。
手术室外的走廊异常安静,只有仪器残留的余音,和他自己空洞的心跳。
后来,这个家彻底散了。
父亲一遍遍告诉他,那只是场意外。
纪旭也想相信一切都是巧合。
可母亲离开那晚,父亲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以父亲的手段和人脉,想安排一场“意外”太容易了。
从那以后,纪旭就病了。
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心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死去的母亲和妹妹。
恨吗?有罪恶感;不恨吗?心却过不去。
他就这样,将自己活生生困进了牢笼。
而持续了一整年的梦,在昨夜悄然断弦。
一道电话铃声响起,是顾衡。
他和顾衡算上来也认识一年,当初纪家发现纪旭心里不正常后,就高价应聘了顾衡这个简历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在治疗的过程中,他们也渐渐成了朋友。
纪旭接起来,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醒了?”
纪旭嗯了一声。
“药吃了吗?”顾珩问。
当然没有。
自从来了西藏,纪旭几乎忘了吃药这回事。
但他面色平静地撒了谎:“吃了。”
好在顾衡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住址发过去,说给他寄点东西。
“我住的不是酒店。”纪旭说。
“那是?”
“算是民宿吧。”说民宿都有些勉强。
在纪旭看来,这里就是多吉的家,只是楼上腾出了几间客房而已。
顾衡语气里透出担心:“住得习惯吗?”
这担心并非多余。
在广东,纪旭过的向来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出门常有保镖随行。
若不是这次纪旭求死的心太强烈,顾衡向他父亲提议换个环境,纪家根本不会放人。
“习惯。”纪旭说,“是很新鲜的体验。”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顾衡问。
纪旭望向窗外。
雪山、阳光、天空,一切都纯粹得惊人。
连空气里的温度、风里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他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不知道。”纪旭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这事我能做主吗?”
顾衡一怔,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当然能。”他语气很坚定,“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边我会处理。”
纪旭轻轻笑了笑,没再接话。
顾衡也没再说下去,只要了民宿地址,又叮嘱他按时吃药、多出去走走。纪旭一一应下,通话便结束了。
纪旭心里有些烦。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浑身不适,可对方又是出于好意。
像是故意给他添堵似的,刚放下手机,几条消息就接连弹了出来。
是父亲——纪旭最不想面对的人。
但他还是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开头是几句惯常的问候,问他西藏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气冷不冷。纪旭目光淡淡扫过,最终停在最后那句:“过两天就回来。”
他轻轻嗤了一声。
父亲永远是这样,先说一堆无关紧要的关心,再用通知般的口吻安排他的一切。
字里行间仿佛浸满了担忧,却又无声地把他攥在手中。
纪旭本来不想回复,那头却又发来一条:“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三天后的。”
那种熟悉的、近乎窒息的掌控感再次裹挟上来。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颤,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住情绪,在对话框里输入:“我在这里感觉好一些了,回去的事再过段时间”
发出这句话时,纪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个“好孩子”。
他早已习惯用谎言来换取一点喘息的空间——告诉顾衡自己按时喝了药,其实药片早就被冲进下水道。
故意把自己弄生病,只为获得出门透口气的许可。
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温和如常,让他们以为他正在好转,暗地里却盘算着下一次如何彻底解脱。
而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病,换一段留在这里的自由。
那头沉默了很久。
纪旭并不着急。
他知道,父亲最终会妥协的。
果然,几分钟后,消息回了过来:
“好。照顾好自己。”
纪旭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窗外的阳光炽烈,穿透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暖不进皮肤底下。
顾衡送来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整齐地堆在房间一角,足够纪旭用上大半个月。
这处偏远的藏地民宿本就少有访客,连日的安静正合他意——白日里给多吉留下的那些绿植松松土、挪挪位置,或是倚在窗边,举着相机捕捉光影在群山间游走的痕迹。
第三天午后,天光渐渐沉了下来。
纪旭刚端着相机踏入院子,想拍几张雨前酝酿的云层,细密的雨丝便毫无征兆地飘了下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濛濛的土腥气。
西藏的雨与广东不同,哪怕在夏天,也裹挟着雪山深处的寒意,打在皮肤上像细密的冰针,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衣衫。
纪旭小跑着退回檐下,鞋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他刚踏进屋内,身后的雨声猛然拔高,仿佛千军万马从云端奔腾而下。
透过门望去,院子角落那几盆开得正盛的格桑花和绿绒蒿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柔韧的茎叶被雨水压得几乎贴地,花瓣零落四散,混进泥水里。
花盆旁的多吉常坐的那把小木凳,也被雨打湿了椅面,泛起深色的水光。
他抬头望了望天。
浓灰色的云层厚沉沉地压着远山的轮廓,雨幕绵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经幡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院子里草木茂盛,看得出多吉平日费了不少心思照料。
要是就这么让风雨糟蹋了,多吉回来该多心疼。
纪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
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木门,埋头冲进了雨幕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领口,布料紧紧黏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花盆比他想象中沉得多,陶土吸饱了水,端起来时盆底还淌着混了泥的雨水。
他半弓着身子,护着一盆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绿绒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花棚挪。
雨水糊住了视线,他只能眯着眼,凭记忆摸索方向。
风横着刮过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脱手,连忙用膝盖顶住盆沿,才稳住身形。
一盆、两盆、三盆……等到把角落里所有显眼的花盆都挪到花棚下,他的袖口和裤腿早已泥泞不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最后那盆最大的格桑花搬完时,他弯着腰喘了口气,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泥土里。
直起身时,一阵冷风吹过,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透出凉来,这才慌忙跑回屋里。
换了干衣服,又冲了很久的热水澡,皮肤才渐渐找回一点温度。
可到了晚饭时分,那种寒意似乎钻进了更深的地方。
晚饭纪旭只勉强吃了几口,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最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卖,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上了楼。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没关严,一丝夹着雨气的风钻进来,拂过他还有些潮意的发梢。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听着窗外依然急促的雨声,他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羊毛毯盖到下巴。
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可身体却像陷在冰冷的雾气里,一阵阵发冷。
他蜷了蜷身子,闭上眼。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