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一挂,纪旭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慢慢冷下去。
他知道顾衡来干嘛——监视。
他的父亲用纪旭的朋友,变相地威胁他。
他不可能拒绝,也不能拒绝。
多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他没走远,就在走廊拐角。
听见门里的笑声,他忍不住走回来,站在虚掩的门外。
他听完了全程,也看见了纪旭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变化——笑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啪的一下就灭了。
他推门走进去。
纪旭抬眼对上他的眼神,眉头皱起来:“你听了多少?”
多吉看出他眼中的戒备,没在意,走近床边。他在椅子上坐下,盯着纪旭看了一会儿。
“不想让人来?”他问。
纪旭没回答。
多吉又问:“刚刚那个人,你喜欢他吗?”
纪旭一愣,眉头皱得更紧:“啊?”
“刚刚那个人。”多吉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像在问什么很重要的事,“你喜欢他吗?”
纪旭见他一脸认真,有些无语:“你拿什么看出我喜欢他的?”他顿了顿,“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你好莫名其妙。”
得到回答,多吉没再追问。他开口就是道歉:“对不起。”
纪旭的回答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但多吉觉得——他不喜欢那个人就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可听见他说不喜欢男的,多吉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至于为什么失落,他不知道。
纪旭见他道歉,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被角,声音低下去:“你不要和别人说。”
多吉没明白:“?”
纪旭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疤,藏在袖口下面,平时看不见。
“我……手上的伤,你知道的。”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他已经猜到——多吉知道他的情况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多吉从来没问过。
多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只垂在被子上的手,手腕细瘦,骨节分。
很长。很深。不是一次能留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不想说就不说。”
纪旭抬起头看他。
多吉没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迎着。
“什么时候想说,”他顿了顿,“我听着。”
多吉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可心里却隐隐作痛。
纪旭太小心翼翼了。
关于生病这件事,他见过太多人——有人大肆宣扬,博取同情;有人刻意透露,暗暗让人照顾自己。
来西藏的人,形形色色。
有被高原吸引的,有逃避现实的,有寻找自己的……所有人都有秘密。
但他第一次遇见纪旭这种。
明明生病了,却把自己的伤藏得那么深,深到好像生怕被人发现。
不是骄傲,不是防备——更像是……习惯了。
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敢看一眼那道伤口。
多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他吃不完的粥收拾好,给人盖好被子。
纪旭在医院待了几天天。
他实在是不想待了,对着多吉左磨右磨,软磨硬泡。
多吉也实在没办法,想着在家照顾也是一样,便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院门口,纪旭站在路边等着多吉把车开来。
不得不说西藏的空气还是很清新。
在医院闻了几天消毒水味,纪旭站在太阳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肺都被洗干净了——非常好。
没过多久多吉就把车开来了。
只是没想到,车内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后座车窗摇下来,次旦探出半个脑袋,笑得一脸灿烂:“嗨喽,你就是多吉养的小猫?”
“小猫?”纪旭拉开车门的手一顿,疑惑地看过去。
次旦看着面前漂亮的人,眼睛都亮了几分,刚想开口好好介绍一下自己,驾驶座的多吉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坐好,准备开车了。”
他转头看向纪旭,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我前两天捡了一只猫,不过送给别人养了。”
次旦捂着后脑勺,翻了个白眼:“……死装。”
多吉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闭上嘴,往椅背上一靠,装死。
多吉眼神放柔和,看向纪旭:“不舒服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
次旦:“……”
嘴上答应着,但这两天一直躺着,纪旭早就没有睡意了。
他系好安全带,转头跟次旦聊天。
“西藏有什么好玩的旅游景点吗?”
一听这个,次旦的职业病就犯了,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你想去玩?我直接给你报团吧,我开旅行社的!”
“哦?”纪旭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是是是!”次旦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现在就掏出一沓宣传单,“你想怎么玩直接给多吉说就行了,到时候我们安排。你是喜欢人多一点的,还是人少一点的呀?”
纪旭认真思考了一下:“少点的吧,我不喜欢吵的。”
“可以可以!”次旦一拍大腿,“这个太可以了,我可以直接给你推私密小团,加个微信,我把向导推给你——”
“你少说点话,他头疼。”多吉冷不丁打断他。
纪旭疑惑地看向多吉:“我没事呀。”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多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看他一眼,“怎么,还想进医院?”
纪旭一听,立刻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是有点累了。”
次旦看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着多吉说了两个字:死——装——
多吉没理他。
一路无话。
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远处的雪山、路边的经幡、骑着摩托飞驰而过的藏民。
纪旭还真觉得有些头疼,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多吉转头看向纪旭。
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纪旭的侧脸上。
他能清晰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
还有眼下的睫毛,长而密,微微向上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似乎是不太舒服,纪旭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轻轻皱起。
车外人群喧闹,有商贩的叫卖声,有游客的说笑声,有远处传来的车铃声。
而他眼里只有纪旭。
一阵刺耳的车铃声将他拉回现实。
后面的车探出半个脑袋,喊道:“干啥呢?走不走?”
次旦趴在副驾驶椅背上,幸灾乐祸:“走呀,后面催着呢。”
多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
他的车刚过路口,红灯就亮了。
六十秒。
后面那辆宝马被拦在斑马线前,车主探出脑袋,用标准的藏语骂了一句什么。
当然,多吉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次旦瞄了一眼多吉,又瞄了一眼后视镜里睡着的纪旭,小声问:“你看入迷了?”
多吉目视前方,轻声回答:“没有。”
次旦轻嗤一声:“你眼睛都快长别人身上了。”他顿了顿,“喜欢就追呗。”
多吉摇头。
“你这是不喜欢,还是不想追?”
多吉没说话。
其实多吉也不知道。
他对纪旭肯定不只是单纯的好奇,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对纪旭有欲望,也有感觉。
但……
他和纪旭差别太大了。
他和纪旭认识不久,但他能看出来,纪旭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
那些衣服的料子,那块手表,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质——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而他呢?不过是一个靠着奖学金才能完成学业的人。
一个可能随时会死在雪山上的人。
一个没有家底、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的人。
“不适合。”多吉声音没什么情绪。
什么都不适合。
像纪旭这样的人,应该住在镶满砖石的屋子,被宠爱,被保护,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而不是跟他这种可能没有明天的人在一起。
“这样吗?”次旦没有多问。
他接触过很多有钱人。
他能看出来,纪旭身上穿的可能抵得上普通家庭的一套房子。
而多吉,可能有一天会死在雪山,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轻声说:“其实……相爱才重要,其他的……没关系的。”
“有关系。”多吉把车开得很稳,所以纪旭一直没醒。他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向纪旭,声音低下去,“我有关系。”
次旦没再说话。
他嘴角勾起一个笑,从后视镜里看着多吉偷偷看向纪旭的样子。
我有关系。
次旦忍不住想,当年他也是这样对多吉说的。
不一样的是,一个为爱,一个为钱。
而当时多吉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对。
是——我没关系。
这次,会有人说出这句话吗。
车还没到民宿门口,远远就看见有个人站在那儿。
身姿挺拔,气质如松。
白衬衫,黑西裤,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推着行李箱。
行李箱的轮子旁落着一片树叶,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
多吉认得那个行李箱的牌子——爱马仕。
他不知道具体价格,但他知道很贵,贵到普通人不会去查的那种贵。
男人听见有车过来,微微侧头,推了推眼镜,抬眼。
目光与车内多吉的目光对上。
很平静的一眼。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打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