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前方。
次旦也看见了来人,眼睛一亮:“好帅!”
车刚停稳,次旦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朝人走过去,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式笑容。
多吉下车,绕到后备箱把纪旭的东西拿出来,才打开后座的门,轻轻唤醒纪旭。
“到了。”
纪旭睁开眼,还有些懵。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头隐隐作痛。
他刚想抬手按一下太阳穴,就被多吉按住了手。
“纱布还没取,别动。”
“哦,不好意思忘记了。”纪旭下意识道歉,揉了揉眼睛,这才下车。
刚站稳,就与被次旦缠着要联系方式的顾衡对上了眼。
他没多大反应,毕竟早就知道他要来。
顾衡看向身边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次旦,将眼底的嫌弃压下去,说了声“抱歉”,便绕过他朝纪旭走去。
次旦有心纠缠,但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只好撇撇嘴跟过去。
顾衡走到纪旭面前,看见他额角那块纱布,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人好些没?头还晕吗?”
“已经没事了。”纪旭摇摇头,抬起手,把手腕上的表递给他,“先把这个取了。”
顾衡有些为难:“你父亲在我离开前特意叮嘱,这个不能取的。”
多吉看向纪旭手上的表。
很精致。
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细细的,表带是皮质,看起来低调,但细节处透着一种昂贵的气息。
他问:“为什么不能取?”
顾衡没解释,只是为难地看向纪旭。
纪旭叹了口气,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手表,不想戴了。”
说完,他径直走进院子。
顾衡朝多吉礼貌地点点头,便跟了过去。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虽然纪旭说只是一个手表,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手表不简单。
跟踪器?还是监视器?
他想起纪旭刚才那句“不想戴了”,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看见纪旭垂下去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握成了拳。
顾衡跟着纪旭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唐卡,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眉头一皱。
但看向纪旭的眼神却依旧温柔,甚至更温柔了些。
“芯片不能全关,但是我可以把你父亲那边的权限关了。”他走到纪旭身边,放轻了声音,“这样可以了吗?”
其实纪父根本没有答应关芯片。
但他做点手脚还是可以的——以他的手段,这很轻松。
他轻轻摸了摸纪旭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纪旭下意识想躲开,但转念想到顾衡也是在父亲手下工作的,能争取到这一步,或许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极力忍住想砸东西的冲动,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顾衡见此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房间四周,眉头又皱起来:“你就住这儿?”
“嗯。”
“我定了酒店,你要不要搬过去?”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安保看起来不怎么样。”
“不用。”纪旭摇头,走到床边坐下,“这里挺好,不想搬。”
纪旭都这样说了,顾衡也不好继续强求。
加上他能看出纪旭现在心情不太好——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么长的时间,他看得懂。
他点点头,想着后面有机会再说这个事。
他正要再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纪廷。
他看向纪旭。
纪旭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他往床头一靠,无所谓地说:“你接吧。”
电话接通,纪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像一潭死水。
“顾医生,你到了吗?”
“我已经到了。”顾衡看了纪旭一眼,“纪旭在我旁边,你要和他说两句吗?”
“不用。”
拒绝得太快,快得像在躲什么。
顿了顿,纪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我只是想问问,纪旭……状态怎么样?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劝他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在听。”顾衡说,“电话是外放的。”
听筒里再没有声音传来。
纪旭坐在桌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通话界面亮着,备注是两个字:父亲。
他有些恍惚。
这是他父亲?那个说话从来不用问句的男人,会用这种语气对一个医生说话?
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甚至带着点……卑微。
“回来”两个字落进耳朵里,那点恍惚瞬间被冲垮。
他猛地站起身,手臂横扫——
照片、书籍、水杯,一股脑从桌上飞出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尖锐,刺耳。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顾衡看着他,声音平稳:“纪旭,你需要冷静——”
“滚!”
纪旭指向门口,手指在发抖,眼眶泛红。
“你们都滚!”
“纪旭!”纪廷在电话那头吼出声。
顾衡皱了皱眉。
纪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能好好跟顾医生说话吗?”纪廷的声音冷下来,是那种在谈判桌上惯用的语气。
“不能!”纪旭的声音在发抖,“你让他来是抓我回去的?我说过我不想回去!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这么逼我!”
“我没有逼你。”纪廷说,“是你一直在误解我。你把我想得很坏。可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害你——”
纪旭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
“那妹妹呢?”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问自己。
“妹妹不是你的孩子吗?”
他抬起头,看着空气,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可是你害死了她。”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纪廷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纪旭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你在电话里和对面说了什么,你比我清楚。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不知道吗?”
“什么电话?”纪廷的声音变了,“什么电话?纪旭——”
纪旭没再听。
他觉得天旋地转。
头本来就有伤,又好久没吃药,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他想说话,但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带着破音。
顾衡扔下手机,一把扶住他。
手臂穿过腋下,稳稳托住。
“纪旭?能听见我说话吗?”他翻看纪旭的眼皮,检查瞳孔,“深呼吸。你的药呢?”
“怎么了?纪旭怎么了!”纪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一声比一声高,“顾医生!顾医生你说话!”
房间里乱成一团——粗重的喘息声、纪廷的吼叫声、玻璃碎片被踩到的咯吱声。
周围的一切像隔着毛玻璃。
而心底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走。
离开这里。
多吉和次旦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地狼藉。
纪旭脸色苍白地靠在顾衡怀里,眼眶泛红,眼泪还挂在脸上。
“怎么回事?”次旦愣在门口。
“麻烦拿点热水来。”顾衡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把纪旭抱到床上,动作很轻。
然后看向多吉:“我去拿药。你看着他。”
多吉点头。朝次旦使了个眼色。
次旦会意,拉着顾衡下楼:“走走走,热水在楼下。”
顾衡不想让多吉和纪旭独处。
但看了看纪旭的状态——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只能先下去拿药。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多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他想伸手碰一碰纪旭的额头,试试有没有发烧。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停住了。
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纪旭的肩膀。
刚想收回手,纪旭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眼神没有焦距,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好难受。”
顿了顿。
“为什么我要活着。”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多吉心里。
为什么活着。
多吉也问过自己。
师傅走的那年,他二十一岁。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灶台是凉的,酥油茶是冷的,连阳光照进来都觉得寡淡。
他蹲在门口,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想: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
这个问题,他用了四年才找到答案。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也不是某一天突然豁然开朗。
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
是某天早晨他照常起来生火、煮茶、擦桌子,发现阳光照在茶杯上的样子很好看。
是某个客人走的时候说“下次还来住”,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
在又一次救下一个被困在雪山的人,他心中的罪恶感突然轻了不少时。
他才明白。
活着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
活着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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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得活着,这是对生命,生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