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冬天掉光叶子,春天又发新芽,不问为什么,也不挑时候。
他拉被子的手指猛然蜷缩,指节泛白。
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但他知道——这些道理,现在说给纪旭听,他听不进去。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答案得自己找。
他能做的,只是守这。
在纪旭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替他把那口气看着。
别让它断。
他看着纪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愤怒,没有恨。
什么都没有。
空的比什么都可怕。
多吉深吸一口气。
“三次。”
他的声音很低,却沉甸甸的。
“我救了你三次。你这条命,早就是我的了。”
“我没同意,你就不能死。”
纪旭的眼睛动了动。
慢慢转过头,看向多吉。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他盯着多吉看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溺水的人伸出最后一只手:
“救救我……”
多吉胸口一闷。
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闷疼闷疼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纪旭快要闭上眼睛时,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
沉甸甸的。像是许诺,像是发誓。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纪旭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求死之心。
但他知道——
此刻的纪旭,哪怕只有一点点想活的念头。
那一点点,就够了。
纪旭已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多吉轻轻将他额角的头发拂开,露出下面的纱布。伤口没有裂开,纱布上干干净净。
“嘟”的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电话挂断了。
多吉看向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结束的界面上,显示着“父亲”两个字。
他没有去捡。
远在广东的纪廷挂断电话,整个人重重地跌进办公椅里。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大腿上,又滑下去,摔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这个季度的方案。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想从抽屉里拿烟,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烟盒打开。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很快在光线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一年了。
整整一年,这是第一次从纪旭嘴里说出“想活”这两个字。
虽然是让别人救他。但至少……他还想活。
这一年里,他从最初的强制干预,到后来事事顺着纪旭。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做错了——错在把纪旭关起来那半年。
可没人能理解。
纪家表面风光,内里早就烂透了。如今的纪家,是他一手撑起来的。世家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盘根错节。
纪旭作为他遗产的第一继承人,现在这副状态……
纪廷不敢想。
几年后,甚至不用几年,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就会把纪旭啃得骨头都不剩。一个没有价值的掌权人,下场能好到哪里去?软禁、流放,甚至丧命。
他承认自己之前做得太极端了。
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他只想让纪旭有自保的能力。至少在他死后,能平安活着。
三次自杀。
所有人都在施压,让他换继承人。董事会、家族里的叔伯、甚至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个跳出来,说纪旭不堪大用,说应该立贤不立长。
他顶着所有人的反对,硬是把第一继承人的位置给纪旭留着。
有时候纪廷会想——如果当年他同意了纪旭的梦想。如果当年没和他们吵架。如果当年拦住赌气离开的妻子。
会不会……现在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纪廷在办公室抽烟。跟了他七年,这是第一次。
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墙边,打开排风系统。
然后拿着文件走过去,语气公事公办:“十分钟后有一个跨国会议,这是会议资料。”
纪廷把烟掐灭,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多派几个人跟着纪旭。要靠谱的。”
“好的。”秘书顿了顿,“之前的那些人,还继续跟吗?”
“撤回来。”纪廷揉了揉眉心,“让他发现,又要闹。”
“好的。”
秘书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阳光依旧照在地毯上,照在那部躺在地上的手机上。
纪廷盯着电脑屏幕,很久没有动。
或许是梦里哭得太伤心了。
纪旭的眼角不断渗出泪水,嘴里哽咽着说不要走。
多吉伸手替他擦去眼泪,指腹轻轻掠过那有些发烫的眼皮。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屋子里早就没了别人。
顾衡在纪旭喂完药后就被次旦带走了——说是要“借一步说话”,眼睛却直往人身上瞟。
多吉懒得拆穿他。虽然承认这有些不礼貌,但他就是不想让纪旭和那人独处。
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现在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他很生气。
气纪旭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气自己没能及时赶到,气很多事情。
但这些气拧在一起,最后只是化成一下又一下轻柔擦拭的动作。
他刚想抽回手,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握紧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骨头。抬眼,对上纪旭仇恨的眼神。
那眼神像刀子,锋利,冰冷,带着某种决绝的恨意。多吉心头一凛,却没有挣开。
纪旭迷迷糊糊感觉到有双手在脸上游走,还以为是父亲半夜偷偷来看自己。那个男人每次喝醉了就会这样,装作慈爱的样子摸他的脸。
对上多吉的眼睛,他一愣。
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气,没有虚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正紧紧抓着别人的手腕,他赶忙松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对不起,我……”
“没事。”多吉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
他像没看见似的,拿了个枕头垫在纪旭头下,动作很轻,让他靠得舒服些。
“感觉怎么样?”他问。
纪旭摇摇头,垂下眼睛:“没事。”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蜿蜒出去,像干涸的河流。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多吉正垂头观察着他的神色,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难受了。
纪旭看着他的眼睛。
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
“救救我。”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被子外面,多吉的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阳光和煦,是那种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多吉盯着他,没说话。
纪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一片湿润。他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故作轻松地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多吉收回视线,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他。玻璃杯壁温热,正好暖手。
纪旭接过热水,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想了想,抬起头:“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多吉站在窗口洒进来的阳光里。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却隐在阴影中,有些晃眼。
纪旭一时间没看清他的表情。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谁也没先动。
一明,一暗。
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满屋子流淌的寂静。
纪旭突然有些害怕。
害怕看不清他。
于是他开口了:“你别站在那儿,太阳晃眼,我看不清你了。”
多吉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走进那片阴影——走进了纪旭的阴影里。
依旧没人说话。
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阵阵铃声,像是寺庙的晚钟,又像是风马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声一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多吉不知道为什么沉默。
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但此刻的沉默和往常不一样。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而他不知道的是,沉默的是他,在这沉默中心动的也只有自己。
是他自己,在左摇右摆,犹豫不定。
不知门院外是谁的车路过,发出阵阵轰鸣,震得窗玻璃轻轻颤动。
多吉却没听见,又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昏暗里。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伸手,轻轻抚摸纪旭额角上缠着的纱布。指尖悬在那儿,虚虚地贴着,不敢用力。
声音很轻,不知是对纪旭说,还是自言自语:
“不要生病了。”
一句话,五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纪旭愣住了。
多吉的手明明只是摸上纱布,隔着一层厚厚的医用敷料,他却感觉那只手直直摸上了自己的皮肤。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薄茧的触感,从额角一直传到心口。
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把握住多吉的手腕,这一次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一高一矮,一个坐在床上仰着头,一个站在床边低着头。一个心里装着事,一个心里也装着事。两个人,眼中却全是对方。
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