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没事。”多吉先移开了视线,自然地收回手。
那只手垂到身侧,藏在身后,却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纪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向多吉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窗外的阳光。
“谢谢你。”
多吉一愣:“什么?”
“那句话。”纪旭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笑得更灿烂了,“我会的,少生病。”
笑容太过明媚,多吉只觉得刺眼。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纪旭未察觉,依旧笑容灿烂,眉眼弯弯:“多吉,你真好。”
多吉心中一闷。
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让人喘不上气。
窗外吹来一阵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带进来一阵混合的味道——有酥油茶的醇厚,有柴火的烟熏,还有远处雪山上吹来的清冽。不难闻,多吉已经闻了许多年了。
但这一次,这阵风里,却多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他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有些慌张地走到门口:“晚上有马戏团表演,我带你去玩。”
说完不等人回答,便逃一样离开房间,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纪旭不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觉得刚刚的气氛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里怪。
---
晚饭是顾衡点的外卖。
四菜一汤,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因为纪旭身上有伤,全是少油少盐的清淡菜——素炒西蓝花、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连酱油都没放几滴。
次旦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
“这跟吃草有什么区别?”他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走,“等着。”
不一会儿,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瓶酒进来,得意洋洋地往桌上一墩。
“来来来!”他招呼着,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正宗女儿红,我花了大价钱的,十五年陈酿。”
他说着就要拧瓶盖,一只手横过来按住了他。
顾衡皱着眉:“喝酒伤身,况且纪旭身上有伤。”
次旦动作一顿,讪讪地看向纪旭:“是哈,忘记你不能喝了。”
他把面前的杯子挪开一个:“没事,我们喝。”刚准备再次开酒,另一只手又按了上来。
多吉眼皮都没抬:“我不喝。”
顾衡收回手,语气平淡:“我也不喝。”
次旦看看多吉,又看看顾衡,再低头看看自己按在瓶盖上的手。
“我一个人喝?”
没人说话。
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排骨汤冒着袅袅热气。
次旦不死心:“行,我一个人喝呗。”
他刚想用力拧开,多吉慢悠悠开口了:“建议你别喝,等会儿我们要出门,没人管你。”
次旦手一顿,疑惑地抬起头:“都要出门?你们一起?”
纪旭点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多吉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顾衡礼貌地扯了扯嘴角。
次旦瞪大眼睛:“不是,等会儿一起?”
纪旭继续点头。
多吉扒饭的动作顿了顿,依旧没抬头。
顾衡还是那个微笑,疏离得像在另一个饭桌。
“就我不知道吗?”次旦慢慢放下酒瓶,脸上写满委屈,“你们太过分了!”
多吉将筷子搁在碗沿,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我给你发过消息,你自己没看。”
“怎么可能!”次旦一把抓起手机,划拉几下,表情逐渐凝固。
置顶对话框里,多吉的头像旁躺着一条消息:【上次说的马戏团,晚上去吗,一起玩。】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讪讪笑了两声,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机按静音了,没听见。”
——他那个下午整个人都挂在顾衡身上软磨硬泡,哪有空看手机。
他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顾衡:“你也看见了?”
顾衡微微点头:“嗯,就在你缠着我要微信的时候。”
下午次旦一直缠着他要联系方式,顾衡被烦得不行,掏出手机给他扫码——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正好瞥见纪旭发来的那条消息。
次旦愣了愣,随即一扫脸上的阴霾,把面前的酒杯往前一推,眉开眼笑地拿起碗筷:“那我也不喝了,等会儿一起去玩!”
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嫌清淡的不是同一个人。
纪旭胃口不佳,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
顾衡似乎也不太习惯这种围着圆桌吃饭的氛围,碗里的米饭只下去浅浅一层。
最后四菜一汤,大半进了多吉和次旦的胃里。
那瓶女儿红被遗忘在桌角,后来被多吉起身时顺手放到了柜子最上层,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立着。
晚上的拉萨又是另一番风景。
人群蠕动,街边的小吃摊连成一片。
老板们比白天热情了不少,举着自家的商品,用算不上标准的普通话招呼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
在这热闹的场面里,那带着口音的吆喝反而别有一种风味。
纪旭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了。
他看着周围成群结队、欢声笑语的人们,心情不知不觉也好了不少。
多吉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笑,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纪旭!多吉!”
身后传来次旦的呼喊声。
两人转身望去。
纪旭脸上还洋溢着笑,而多吉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表情,但余光一直落在纪旭身上。
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
纪旭还没反应过来,多吉已经不满地看向始作俑者——次旦。
“咔嚓。”又是一张。
次旦忽略了多吉的眼神,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的相机:“笑一个嘛,难得出来玩。”
多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几步之外的人。
顾衡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跟上来。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像只是随意站着等人。
但他的目光,多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纪旭。
安静,沉浸,说不清道不明。
像一个人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那件买不起的东西。
顾衡似乎察觉到多吉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隔着几步远和来来往往的人,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顾衡先移开了眼,抬脚跟上了次旦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吉收回视线,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他不知道为什么。
次旦还在摆弄相机,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这张好,这张也不错……纪旭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嘛,平时多笑笑——”
“走了。”多吉打断他,抬脚往前走。
“急什么呀……”次旦嘟囔着,但还是跟了上去。
纪旭被落在后面,看着多吉的背影,觉得这人又莫名其妙了。
他刚想抬脚,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串糖葫芦。
山楂的,裹着透明的糖衣,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顾衡举着它,语气平淡:“刚才路过看到的,顺手买了。”
纪旭愣了愣,没接:“我又不是小孩。”
“拿着吧。”顾衡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纪旭的指尖,很快收回,“你小时候不是挺爱吃的?”
纪旭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糖衣已经有点硬了,应该是买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喜欢吃这个?他这个都给你说了?”
“了解手里病人的爱好,是心理医生的必修课。”顾衡声音很低,像压抑着什么,“……况且我是你的私人医生,了解你的一切,是我的职责”
“真敬职呀顾医生。”纪旭咬了一口糖葫芦,甜甜的,和从小吃到大的口味没什么区别,原来世界各地的糖葫芦都是一个味的。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顾衡,给他分享,“和你那次去香港带回来的冰糖葫芦一样,你说冰糖葫芦为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顾衡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太满了,反而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转身往前走了。
纪旭攥着那根竹签,站在原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记得第一次见顾衡时,他眼里含笑的将人带诊所,他们聊了很多,聊到纪旭哭出了声,聊到纪旭哽咽的说他想弹琴,聊他他捂住脸想逃离。
顾衡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冰糖葫芦递给他,“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后来每次去医院复查,顾衡都会在楼下买一串糖葫芦等他。
后来……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他和顾衡还是成为了朋友。
纪旭曾不是一次调侃顾衡,堂堂一个心理学博士,来给他这么一个小人看病。
而顾衡只是笑笑对他说,“我学的东西,能帮助你,就是他值得。”
“纪旭!快点!”次旦在前面喊。
纪旭回过神来,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小跑着跟了上去。
多吉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顾衡给纪旭递了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
那个画面让他不舒服。
次旦凑到顾衡旁边,还在不死心地搭话:“顾医生,你刚才买什么去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随便逛逛。”顾衡说。
“哦——”次旦拖长了尾音,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他举起相机,对准前面的街道,“来来来,给你也拍一张——”
“不用。”
“别客气嘛——”
“不用。”顾衡侧了侧身,避开了镜头。
----
很谢谢大家能看到这里,作者是一个新人,我已经在努力学习了,也欢迎大家指出我的问题,我会听取建议并及时修改